包間的門關上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梁書記和楊銳麵對麵坐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橘黃色的光芒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楊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目光落在梁書記臉上,“老梁,這個何凱,你打算怎麼用?還挺有眼色的!”
梁書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怎麼,你看上他了?”
“我看上有什麼用?”
楊銳笑了笑,“他又不是我們督察組的人,我是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有擔當,有血性,敢作敢為,現在這樣的乾部不多了。”
梁書記點了點頭,“是啊,所以我才讓成海把他送到黨校來,一方麵是保護他,讓他避避風頭,另一方麵,也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不能太莽撞,這官場上,光有血性是不夠的,還得有智慧。”
楊銳看著他,沉默了一秒,“你就不怕把他的棱角磨平了?”
梁書記笑了,“磨平了就不是何凱了,我相信他。”
“老梁啊,你這位伯樂總是發現人才,這次的事情冇有點魄力是不敢舉報的,當然我們也知道一些!”
“老楊,實話實說,這次何凱的舉報其實救了我們雲陽的一批人,包括我這個省委書記!”
楊銳點點頭,“是啊,這要是繼續排放下去,估計臨省的都要找你的麻煩了,你就偷著樂吧!”
“你就吹吧,老楊,你打算怎麼往上報?”
楊銳的神情嚴肅了下來,“當然是如實上報啊,這事情瞞不住的,至於問題就看你們的整改情況了!”
“清江的麗君書記向我彙報了,他們撤了長源縣那個闖了禍的縣長的職,園區也停了,不過幾千個工人也讓人頭大啊!”
“老梁,你覺得這能解決問題嗎?幾千人的就業算什麼?下遊你那些人的飲水安全誰來保證?據說有些縣的自來水前段時間都檢測出汙染超標了!”
“這個我知道孰輕孰重,我就是想啊這下麵的同誌看重gdp,是不是我們有責任啊!”
楊銳笑了笑,“你以為你冇有啊?不過這是個係統性問題,也不是你們雲陽省獨有的!”
梁書記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上麵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我覺得我們也要破局,不能唯經濟發展這一條杠杠了!”
“那就是你們這些封疆大吏的事情了,我隻管你們的環保問題!”
梁書記爽朗地笑了起來,“好好好,老楊,難怪你止步於副部級,這都是一根筋!”
“這一根筋就是對付你們這些封疆大吏的!”
“好吧,你老楊提出的問題我這裡全盤接受,我會讓政府那邊落實下去的,我們省委省紀委全程監督,這個表態i足夠滿意吧!”
楊銳冇有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好了,反正我是信不過你們,好了,上吃的啊!”
梁書記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老楊,想吃點什麼?今天我請客,你隨便點。”
楊銳擺擺手,“隨便,能填飽肚子就行,不像你,天天有人請客吃飯,嘴都吃刁了。”
梁書記哈哈大笑,“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貪官似的。”
楊銳也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難得的輕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說,“老梁,你說這個何凱,像不像年輕時候的我們?一心就想乾事業!”
梁書記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像,像極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對過去的懷念,也有對未來的期許。
......
何凱從梁書記和楊銳的包間出來。
他輕輕帶上門,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那半個多小時,他坐在兩位省部級領導麵前,大氣都不敢出,後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或許這就是氣場的壓迫感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樓下走。
樓梯口的燈光有些昏暗,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幽靜。
何凱剛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
他冇有去王銳那個雅間,而是下了樓,站在街邊他掏出手機,翻出李鑫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
“何書記?”李鑫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疲憊。
“李鑫,傷好點了嗎?”何凱問。
“好多了,何書記,胳膊上的傷口拆線了,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那就好!”
何凱頓了頓,聲音變得鄭重起來,“李鑫,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中央環保督察組的楊組長,想借調你去他們那邊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
“喂?李鑫?你在聽嗎?”何凱問。
“何、何書記,您說的是真的?”
李鑫的聲音在發抖,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中央督察組?借調?”
“對!”
何凱笑了,“楊組長親口說的,他說你專業知識不錯,反應也快,想讓你過去幫忙,不過他說了,隻是借調,能不能留下還要看你的表現。”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哽咽聲。
李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何書記,我、我...”
“行了,彆激動!”
何凱的語氣溫和,“這是好事,你好好準備一下,過幾天督察組的人會聯係你,到了那邊好好乾,彆給我丟人,也彆給黑山鎮丟人。”
“何書記,我一定好好乾!”
李鑫的聲音堅定起來,“謝謝您!謝謝您!”
何凱笑了笑,“謝我乾什麼?是你自己爭氣,好了,早點休息吧。”
掛了電話,何凱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夜風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但他心裡暖洋洋的。
李鑫是從農村考出來的孩子,家裡冇什麼背景,全憑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又考進了鄉鎮公務員。
在黑山鎮環保辦乾了一年多,默默無聞,誰也不認識他。
如果不是這次汙染事件,如果不是何凱點名讓他參與調查,他可能還在政府辦打雜,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現在,他有機會去中央督察組。
哪怕隻是借調,哪怕最後留不下來,這段經曆也足以改變他的人生。
何凱想起自己剛到黑山鎮的時候,那個騎著小電驢、戴著眼鏡、說話都緊張得結巴的年輕人。
誰能想到,幾個月之後,他會被中央督察組的組長親自點名借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