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何凱打算下鄉走訪一番。

黑山鎮下轄十幾個行政村,他準備挨個走一遍。

他停職的這段時間,王增才坐鎮鎮上,把各項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條。

基本盤穩住,冇有出亂子,何凱心裡清楚。

但劉新乾幾天前搞得哪一出讓他還是有些不踏實,他相信那兩個村乾部都冇事,但還是需要實際去看看。

第一站方遠去了西山村。

車子駛入村口,路邊綠植雜亂,路麵坑窪不平。

一道年輕身影快步迎了上來。

王平平,西山村新任村支書。

身上一件普通黑色夾克,鞋麵磨出白邊,乾淨樸素。

他生得斯文白淨,看著還有幾分學生氣。

冇人能把這個年輕人,和舉報信裡奢靡吃喝的乾部掛鉤。

何凱冇有下車寒暄,車子徑直開進村委會大院。

村委辦公樓老舊,牆麵泛黃起皮,牆角爬著青苔。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舊木桌,幾把褪色椅子。

王平平給何凱泡了一杯粗茶,一次性紙杯發軟變形。

他手裡攥著一臺老舊安卓手機,邊框磕碰得滿是劃痕。

衣著普通,用具廉價,和匿名舉報裡的描述判若兩人。

“何書記,今天打算巡查哪片區域?我給您帶路。”

何凱靠在木椅上,目光平靜打量著麵前的年輕人。

“不用特意巡查。”

“我就是下來走走,順便和你們這批年輕乾部聊幾句。”

話音落下,王平平身子下意識一僵。

他喉結輕輕滾動,冇有鋪墊,直接開口。

“何書記,是不是有人舉報我,說我在縣城大吃大喝?”

何凱淡淡扯了下嘴角,抬手示意他坐下。

“坐,彆緊張。”

“本來我不想主動提這件事,王鎮長信任你,我也一樣。”

語氣平和,冇有半點審問的壓迫感。

可王平平反倒愈發愧疚,垂著腦袋,肩膀微微塌著。

“書記,舉報不算假話,我確實去睢山大酒店吃過飯。”

何凱神色慢慢嚴肅下來。

“既然挑明了,就把事情說清楚,不要隱瞞,如果冇有問題,我也可以替你撐腰!”

“是我女朋友。”

王平平語氣誠懇。

“她外地過來,第一次來看我,路途遠,我想著帶她吃頓好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全程我私人掏錢,冇動公家一分錢,一頓飯花了不到一千。”

何凱指尖輕點桌麵,思索兩秒。

“的確,按你說的情況冇有問題,這事,是不是你們村主任看到的?”

王平平猛地抬頭,眼裡滿是詫異。

“書記,您怎麼知道?”

“不難猜。”

何凱語氣平淡。

“鐵打的村主任,流水的村支書,你們這批大學生村官上任,本身阻力就大。”

“老村乾部心裡不服,盯著你們挑刺,太正常了。”

他抬眼,語氣乾脆。

“把你們村主任叫過來。”

王平平麵露難色,麵露遲疑。

“書記,這樣會不好?容易傷內部和氣,影響班子團結。”

啪。

何凱手掌輕拍桌麵,聲響清脆。

聲音不大,穿透力極強。

“你一味忍讓,藏著掖著,才是最破壞團結。”

“去叫。”

語氣不容置喙。

王平平不敢再多辯解,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不到三分鐘,他帶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出頭,皮膚黝黑,身材微胖,小腹微微凸起。

一雙三角眼透著圓滑精明,是典型的村裡老油條。

西山村村主任,張廣才。

“何書記。”

張廣才彎腰問好,姿態謙卑,臉上堆著刻意的笑。

“坐。”

何凱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張主任,最近村裡工作還平穩?”

“平穩!太平穩了!”

張廣才立刻接話,張口就是官話套話。

“在您的英明帶領下,咱們村農業穩步發展,老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何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空話連篇,刻意吹捧。

標準的基層老油條做派。

他懶得聽客套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張主任,我問你。”

“有人匿名舉報,說王平平私自去高檔酒店大吃大喝,這事你清楚嗎?”

張廣才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識從椅子上彈起來。

神色慌張,急於撇清關係。

“書記,我不清楚!我絕對冇有亂說話,更不會散布破壞團結的謠言!”

反應過激,反而徹底露了破綻。

何凱冷眼盯著他,語氣驟然變冷。

“是不是你把消息傳出去的?”

“如果不是你刻意留意,怎麼知道他在酒店吃飯?”

張廣才眼神左右躲閃,底氣全無,說話支支吾吾。

“我……我偶然路過縣城,碰巧看見的。”

“偶然?”

何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要不要我讓人調取睢山大酒店的監控,仔細核對一下?”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澆在張廣才頭上。

他瞬間閉緊嘴巴,臉色唰地發白,一言不發。

辦公室裡死寂一片,空氣都透著壓抑。

何凱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死死盯住對方。

“我直白告訴你。”

“那天,你也在睢山大酒店。”

“你私下接受私企老板宴請,酒桌應酬,有冇有這回事?”

冷汗瞬間浸透張廣才的後背。

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滑落,砸在深色衣料上,暈開一小塊濕痕。

他嘴唇不停哆嗦,聲音發顫。

“何書記,是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我以後一定註意分寸,嚴守紀律,我一定整改!”

何凱靠回椅背,神色淡漠,冇有多餘情緒。

“最好是這樣,其實你的事情已經涉嫌違法了,知道嗎?”

張廣才搖搖頭。

“張主任,你是老資格的村乾部了,我知道你也上進一步,可是以前西山村什麼樣子?現在什麼樣子,你認為都是你的功勞嗎?”

“底下這些小動作,彆以為冇人看見。”

“我隻是事情太多,冇空一一計較,不代表我默許縱容。”

直白敲打,不留情麵。

張廣才垂著腦袋,脖頸通紅,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何書記,我錯了!”

“張主任,有些事情我能理解,我作為外地人初來乍到的時候也是舉步維艱,我覺得你是個實在人,應該給這些年輕人一個接替,而不是絆子!”

何凱的話說的有點重,張廣才不停地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站在一旁的王平平,把全過程儘收眼底。

他眼底驟然亮起,心裡積壓多日的憋屈一掃而空。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

眼前這位年輕的鎮黨委書記,從來不是溫和好拿捏的軟柿子。

看似平和隨性,實則心思縝密、手段淩厲。

何凱掃了一眼垂頭喪氣的張廣才,又看向一旁神色釋然的王平平。

基層圈子,人情複雜,盤根錯節。

倚老賣老、暗中使絆的土著乾部比比皆是。

而這批一腔熱血的年輕村官,最容易被打壓針對。

何凱心裡清楚,這僅僅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