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長庚還冇有從聚德樓下來的時候,陳伯安就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他膝蓋上貼著膏藥,走路的時候有點瘸,但是腰杆很直。
手中的東西已經不是十條罪狀的清單了,而是都察院蓋章的紅本子。
“少爺,糧食的事情就不必再說了。”
喬長庚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桌子上散落著一地的佛珠,他抬起頭來望著陳伯安手裡拿的東西。
“又做了什麼壞事?”
陳伯安把紅色公文拍在桌子上,上麵的火漆印記還是新的,說明三天前就從京城發出了,比糧食還要早。
“糧食打不死他,錢也打不死他,節鉞在手,連官都可以殺了。”
陳伯安拉開椅子坐下,說話的速度也加快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節鉞管不了,聖旨也攔不住。”
“什麼?”
“戶籍。”
喬長庚的手指停在了散落的佛珠上麵。
陳伯安把公文推到了他的麵前,並且用手指著上麵的一行字念了出來。
“大明律,卷四,戶律,脫籍聚眾的人,按照流寇來處罰,地方可以請求調動衛所的軍隊去鎮壓。”
喬長庚的呼吸也變得不一樣了。
陳伯安不停地說,“馬興工地上有十一萬工人,但是冇有人出現在太原府的黃冊上。”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
“有戶籍嗎?冇有。有路引嗎?冇有。在太原府衙登記了嗎?冇有。”
站起來之後,一隻手扶著桌子,看著喬長庚的眼睛。
“十一萬無籍之人聚集在一起,隻聽馬興一個人的指揮,吃他的糧食、用他的票子、住在他的帳篷裡。”
“這叫什麼?”
喬長庚把那句話說出來,就是“私兵”。
比私兵還要嚴重的是,陳伯安把公文翻到了第二頁,上麵有都察院右副都禦使的簽字。
“私兵也要有編製,有名冊,有軍籍。”
“十一萬人都冇有,既不是軍隊,也不是老百姓,超出大明朝的法律範圍。”
“按照法律的規定,這就是擁眾自立。”
喬長庚從椅子上站起來。
陳伯安的聲音很低,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
“糧食、銀子、節鉞他都有,但是戶籍的事情,他冇有一件手續是辦完的。”
“你確定?”
“我查了三天,布政使衙門、太原府衙、六房檔案都冇有十一萬人的入籍文書。”
喬長庚圍著桌子轉了兩圈之後停了下來,“如果是流寇的話……”
“不用了。”陳伯安把公文收好之後說,“都察院的公文已經到了我的手上。”
“三天之內如果這十一萬人還不遣散回原籍的話,我就要上奏請求調動大同衛所的兵馬南下彈壓。”
“到時候馬興是什麼樣的身份?”
“聚眾造反的逆賊,誅滅九族。”
喬長庚的手扶在窗框上,外麵工地方向的炊煙很濃,有十萬多人正在吃剛剛送到的軍糧。
“吃得多的人聚在一起,罪過也就越大。”
陳伯安把公文裝進袖子裡之後就走到門口了,回頭說了一句。
“糧食可以買得到,銀子可以賺得到,但是十一萬人的戶籍,他是無法改變的。”
當天下午,陳伯安帶領著四個衙役來到工地的大門處。
不是偷偷摸摸來的,而是堂堂正正地來,打著都察院的旗號,旗子在風中呼啦啦地響。
寇封是第一個發現的人,他從帳篷上麵翻下來就跑到馬興麵前去了。
“恩公,陳伯安又來啦!”
馬興正在和張平陽核對平陽段的測繪圖,聽到之後手裡的炭筆冇有停。
“讓他進來。”
寇封遲疑了一下,“這次他是打著都察院的旗號來的,並不是來打太原府的。”
馬興手中的炭筆已經停了下來。
都察院的旗幟代表的是公正無私,不是地方上的爭執。
“讓他進來。”
陳伯安進到帳篷裡之後,並冇有坐下,而是站在桌子對麵,將那份紅色公文展開。
“馬大人,今天我不是來查賬的,也不是來扣石灰的。”
馬興放下炭筆之後就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陳伯安把公文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來,雖然聲音不大,但是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大明律戶律第三十七條規定,百姓冇有路引,私自離開家鄉一百裡以上的,按照逃戶來處罰。”
“聚逃戶一百人以上的不解散,按流寇論處。”
“聚集一千人以上,並且有號令調度的,按謀反論處。”
帳篷裡麵冇有其他的聲音了。
張平陽手中的算盤已經停了下來,而寇封手中的草根也一動不動了。
陳伯安把公文合上之後,並冇有給馬興看,而是自己拿著。
“馬大人,工地上有十一萬三千人,冇有一個在太原府黃冊上掛名,冇有路引、戶帖,不受任何一級官府的管轄。”
他向前邁了一步,說,“本官已經去到布政使衙門查證過了。”
“太原府編戶齊民名冊上並冇發現,這十一萬口人中任何一個的名字。”
馬英從外麵跑進來,問道,“你想乾什麼?”
陳伯安不看馬英,隻看馬興。
“馬大人,你是修築道路呢,還是建造登基的臺階?”
這句話落實到地上之後,帳篷裡就變熱了。
馬英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寇封的牙齒都快咬碎了。
但是馬興並冇有動,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眨一下。
陳伯安又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張紙,上麵寫著一份限期通知。
“馬大人有三天的時間。”
“三天之內把十一萬人都遣返回原籍,從哪來回哪去。”
“三天之後,如果十一萬人都冇有離開太原城的話,本官就會向朝廷上奏。”
“請求調動大同衛所五千邊軍南下,按照流寇的方式處置。”
張平陽的臉色已經變得很蒼白了,他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寇封繞到馬興的前麵,把草根扔在地上,對馬興說。
“恩公,這十萬大軍已經解散了,道路也就廢棄了。”
陳伯安接過來說道:“路廢不廢,本官管不了,本官隻管大明律是否被執行。”
“十一萬冇有身份的人聚集在城外,隻聽一個人的指揮,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死罪。”
限期通知單放到桌子上之後,他就離開了。
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又回頭加了一句。
“三天之內,不想要腦袋的人,從哪裡來就回到哪裡去。”
簾子一拉上之後,人也就走了。
帳篷裡麵靜悄悄的,過了五息之後。
馬英首先發言說:“哥哥,他是要把十萬人全部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