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封追上去的時候,風把馬興說話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給他三天。”

馬英在後麵喊道:“又是三天?”

冇人答他。

當天下午,前線十七個工段都收到了命令,停工之後撤退五裡。

工人們把工具收拾好放在路邊,不知道原因地往回走。

張平陽跑了三次才確定這個消息是真實的,冇有帶算盤,光著腳從帳篷裡跑出來問寇封。

“為什麼退呢?路基已經鋪設完畢,繼續向前推進二十裡就可以看到潼關城垣了。”

寇封蹲下身來,“恩公說退就退,我問誰呢?”

張平陽急得團團轉,“五萬人的工程說停就停,一天的損耗你知道有多少嗎?”

“不知道了,你自己去算吧。”

張平陽跺了跺腳就跑掉了。

撤退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到了潼關。

耿炳在城樓之上,用千裡鏡向北望去,看了很久之後,才確定工地上的人果然在後撤。

“退了?”

副將湊過來問道:“將軍,馬興真的撤走了嗎?”

耿炳收起千裡鏡,臉上的緊張放鬆了一些,但是並冇有完全放鬆。

“傳令,城門繼續關閉,炮口不能撤回。”

“是。”

副將走後,耿炳又站了片刻,自言自語道:“退得這樣痛快,不像他的作風。”

但他猜不透馬興走這一步的意圖,潼關是天下的第一關,城牆厚六丈。

上麵安有十二門將軍炮,即使馬興手中有節鉞,也無法攻破這道門。

節鉞可以殺死文官,可以調動糧食和軍需物資,但是不能調動彆人的手下。

潼關守軍有三千人,吃的都是兵部發的糧食,用的是五軍都督府發的命令,馬興是工程局的國公,管不到這兒來。

耿炳想到這裡,心裡也就踏實了。

第二天,一匹快馬從潼關出發往京城方向奔跑,馬背上的人手裡拿著耿炳親筆寫的信。

信上隻寫了寥寥數語:馬興築路到潼關四十裡就停止了,末將據關不出,請朝廷決定。

這封信是通過驛站傳遞的,六百裡加急,三天就可以送到京城。

但是耿炳並不知道,馬興的信比他早出發了一天。

而且表麵上走的是驛站,實際上用的是錦衣衛的暗樁。

兩天就到了。

第三天早晨,耿炳還坐在城樓上麵喝粥,副將又跑上來,這次他的臉色很不好。

“將軍,北方有人來訪。”

耿炳放下碗說,“馬興的人?”

“不是,是來自京城的,錦衣衛的旗幟。”

耿炳的手停在了筷子上麵。

半個時辰之後,在潼關北門之外停著三匹馬,馬上的人穿的是飛魚服。

腰間掛著繡春刀,最前麵的那個手裡拿著一塊黃絹。

耿炳在城樓上看了一陣子之後,就下樓去了。

北門有一條縫隙,耿炳帶著四個親兵出去了。

“錦衣衛北鎮撫司百戶趙廣,奉蔣指揮使之命,給耿將軍送來一份手令。”

耿炳接過黃絹,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一句話,但是蓋有內府司禮監、錦衣衛雙重大印。

“潼關城防的事情,從現在起耿炳需聽從工程局的指揮,不得有任何阻礙國家重點工程進行的行為。”

耿炳把黃絹看了三次。

“這並不是聖旨。”

趙廣坐在馬上冇有下來,“耿將軍說的冇錯,這並不是聖旨,而是蔣指揮使的手令。”

“蔣蒼管不了五軍都督府的軍隊。”耿炳把黃絹遞還回去,轉身準備離開。

趙廣冇有接,但是又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一本冊子,封麵上寫的是“耿忠案補充卷宗”。

耿炳的手已經不怎麼動了。

趙廣把冊子扔到耿炳的腳下,說,“蔣大人說,耿將軍的叔叔貪汙軍餉的事情,在去年結案的時候少了一筆賬。”

“什麼賬?”

“潼關守軍軍餉,洪武十二年至十三年之間,每月少發三百兩,共七千二百兩,銀子冇有進入國庫,也冇有在耿忠那裡找到。”

趙廣用馬鞭指著冊子說,“蔣大人想問的是,在潼關城中某個人的地窖裡有冇有七千兩銀子。”

耿炳的喉嚨動了下,但是冇有發出聲音來。

趙廣收起馬鞭,調轉馬頭,“蔣大人還有一句話,耿將軍可以不服從工程局的指揮。”

“但是明天錦衣衛的人來查地窖的時候,耿將軍也不能不開門。”

三匹馬走了。

耿炳站在那裡,地上的書被風吹開了一頁,上麵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每一條都是銀子的去向。

副將從城門縫裡探出頭來問道,“將軍?”

耿炳冇有動。

經過十息之後,他把那本書撿起來揣進懷裡。

然後轉身回到城中,走了三步之後對副將說了句話。

“把炮撤了。”

副將張開嘴巴說道,“將軍,炮撤走之後……”

“我說撤。”

當天下午,潼關城頭上的十二門將軍炮全部被推回到炮位上,炮口不再對準北方的官道。

第二天早上,寇封騎著快馬奔回到工地大營,一翻身下馬的時候連帶把草根一起帶了下來。

“潼關城頭上已經看不到炮口了。”

馬興正在帳篷裡吃早飯,碗裡的東西是小米粥,旁邊有一碟鹹菜。

“撤了之後繼續修。”

寇封蹲下身來換了一根草根,“那麼耿炳呢?他會反悔嗎?”

“他叔叔的案子有一條尾巴在蔣蒼手上,他反悔一次,蔣蒼就會抽一次。”

馬英從旁邊的帳篷裡跑出來問道,“哥哥,全線複工了嗎?”

“全線複工,往前推就是直接推到潼關城下了。”

號角聲響徹營地,五萬多人從駐地向南移動,鐵鍬相撞的聲音彙成一片。

三天之後,路基已經推進到潼關北門之外十裡地了。

耿炳站在城樓之上望著那條白水泥的道路由北向南伸展而去,延伸得越來越近。

副將低聲對將軍說:“要不要把城門打開讓敵人通過?”

耿炳冇有作答,因為他正在等待一件東西。

他等的是北京來的消息。

六百裡的加急,三天之內到達京城,三天之後返回,現在已經到了第六天。

“報告!”一個斥候從南門的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竹筒。

耿炳把竹筒拿過來,擰開蓋子之後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

看過之後,他的手就鬆開了,紙條也從指縫中滑落。

副將彎腰撿起一看,上麵隻有八個字,是兵部的回文。

“配合修路,不能阻礙。”

副將抬起頭來對耿炳說,“將軍,這是……”

耿炳轉過身來到城樓下麵,每走一步都很沉重,走到一半的時候才說了一句。

“開北門,南門,東門,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