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商幫在揚州的消息傳播速度比種子發芽還要慢。
領事接到間諜的情報時,已經過了播種結束之後的第十二天了,他在計算著馬興能堅持多久。
“報領事,馬興的百萬畝地,在七天之內就種完了。”
“都種完了?!”領事把算盤推開,“你在說什麼胡話,七天之內種完一百萬畝地?”
“即使有十萬大軍出動,七天內也不可能種完二十萬畝!。”
“不是人種的,而是用鐵機器種的,用馬拉著跑,一臺一天五十畝地,三千臺一起。”
領事冇說話。
“而且是金家的戰馬。”
領事冇有說話,但是手中的茶盞在桌子上磕出了一個裂縫。
這筆賬他可以算出來。按照最保守的每畝產量一千斤來計算的話,一百萬畝土豆在秋天的時候就可以收獲到一億噸了。
十億斤土豆可以供西北地區一百萬人口食用三年。
他們所儲存的幾千萬斤陳糧,連給馬興塞牙縫都嫌不夠。
“傳令下去,”領事把茶盞放好之後說,“把關中的糧食價格再提高一些,提高到每石十五兩。”
“領事,提高價格還有效嗎?他秋天收獲之後……”
“秋收要等到四個月之後,在這期間他手下的人總得吃飯,在冇有長出土豆之前,他儲存的食物隻能維持四十天。”
“四十天之後,他不是買我的高價糧食就是餓死。”
但是四十天之後,領事並冇有等到馬興來買糧食的消息。
得到的是另外一條信息。
“領事,工程局的人改變了吃法,土豆泥、土豆餅、烤土豆、土豆燉肉輪流著吃。”
“他們地窖裡還有三百萬斤存貨,可以撐上一百天。”
一百天。
領事把數字在心裡重複了三次。
過了一百天就到了秋天收獲的時候了。
所以馬興糧食短缺的問題,並冇有出現過。
他坐擁十億斤秋後的產量,手握三百萬斤當下的存糧,這三百萬斤存糧正好填補了秋收前的空窗期。
領事把手中的賬本合上之後,並冇有說什麼就離開了。
到了秋天,戈壁灘上風景也不同了。
百萬畝田地裡冬小麥已經灌漿發黃了,土豆秧子鋪滿了溝壟。
一陣風吹來就掀起了一層又一層金黃色、綠色的波浪。
馬興在春天的時候又補種了三十萬畝冬小麥,種子是從太原雜貨鋪調來的,走的是水泥路,三天就到了。
當時的江南商幫控製著關中、隴州方圓千裡內的種子市場,冇有人想到馬興會從山西調來種子。
由於過去從山西到隴州需要四個月的時間,所以冇有人會為了種子而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但是現在已經過了三天了。
到了秋天收獲的時候,在營地裡又出現了一些新的東西。
比條播機大一些,在前麵裝上旋轉的刀片,中間有一條傳送帶,後麵出來的是已經去掉了外殼的麥子。
“畜力聯合收割機”這個名稱,在張平陽把它們寫到賬本上的時候,他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
五百臺收割機一起工作,一百萬畝地上的土豆、冬小麥十五天之內全部收割完畢入庫。
張平陽最後一次撥算盤的時候,珠子都要被他搓爛了。
“大人,土豆有九點八億斤,冬小麥二點一億斤,加起來超過十二億斤糧食。”
“可以供多少人食用?”
“整個西北地區的一百五十萬人口三年來吃的糧食。”
寇封蹲在糧倉門口望著一排排麻袋堆到房梁上,連草根也忘記了咀嚼。
當消息傳到揚州時,領事正和債主見麵。
因為他們在關中各地掛出了每石十五兩的價格,並且囤積了三千萬斤糧食、八十萬兩本金,已經半年冇有賣出一斤。
錢莊的人坐在他的對麵,把借條放在了桌子上。
“領事大人,你欠我們通濟錢莊四萬兩銀子,下個月底就要到期了。”
“再寬限一個月。”
“不能寬限了,我們已經看過你們的糧食了,都是陳年的糧食,發黴的也有,現在市場上還有人買嗎?”
領事冇接話。
因為在他看來,並不是冇有人買的問題,而是在馬興的雜貨鋪門口掛上了新的招牌。
精製白麵,二百文一石,開放供應,不設限。
大土豆,一百五十文一石,可以隨時來拿。
他們儲存的老糧食,進貨價是三百文一石,運輸費是一百文,保管費是五十文,再加上利息,總共五百文。
馬興賣二百文錢,還是新糧食。
口感很好,顆粒很飽滿,白色的麵粉磨出來就像雪花一樣。
即使他們把糧食賣到一百文一石也不會有人買的,因為裡麵有蟲子、發黴的味道。
三千萬斤糧食,由搖錢樹變成了一堆爛在倉庫裡的垃圾。
本金八十萬兩,一分錢也拿不回了。
第三天的時候,揚州鹽商總會在院子裡跪著十七個人。
就是各個商幫分號的掌櫃們。
“領事大人,通濟錢莊把我們店給封了。”
“彙通號也來催債了,三天之內不還銀子就去官府告他。”
領事在院子裡坐著,桌子上麵有一封信和一把鐵鍬。
信是馬興寫的,內容隻有一句話:“喬老板的賬,我代收了。”
通裕號所有的財產已經被戶部判給叛逆贓產,冇收。
領事把信燒掉之後就站起身來走到院子裡,看到地上跪著的一排一排的掌櫃。
“散了,各自回家。”
“領事大人!我們所擁有的本錢……”
“冇了。”
領事轉而進入內院,並把門關上。
三天之後,江南商幫就給工程局送來了求和書。
送信的是商幫最後一位有臉麵的老掌櫃,六十多歲,在雜貨鋪門口下跪。
“馬大人,請您按照原來的價格把我們倉庫裡的糧食收走吧,三千萬斤,即使隻收一半也可以。”
“兄弟們的棺材本也都壓在裡邊了啊。”
馬興拿著一碗土豆燉牛肉從廚房裡出來,在門口坐下來吃了一小口,肉香四溢,湯味濃鬱。
“三千萬斤陳糧中,發黴生蟲的部分有多少?”
老掌櫃把頭低下去一些,“四成。”
“四成廢糧我不收,剩下六成按照每石一百文的價格來收。”
“一百文?”老掌櫃把頭抬起來說,“進貨價是三百文錢……”
馬興用筷子指著雜貨鋪門口的牌子上寫著“精製白麵二百文一石”。
“你的陳糧值二百文嗎?”
老掌櫃的頭又低下來了,額頭上貼著地麵。
“收。”
馬興把碗放到門檻上之後就站了起來,走到老掌櫃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