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崢站在那裡,手裡還緊緊的攥著裝畫的卷軸。
他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像紙,像那些剛剛被他封印的紙人詭。
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龜裂的土地。
他今年才二十二歲,可看起來卻已經八、九十歲了。
他低下頭,呆愣的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皺巴巴的,布滿了老人斑,青筋暴起,像枯樹的根。
他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好像在確認這雙手是不是自己的。
然後他緩緩走到沈嶙的麵前,吃力的蹲下身來,嚎啕大哭了起來。
“哥...我老了...好醜啊...我不帥了...再也不帥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一個孩子,渾身發抖,用那雙蒼老的手捂住自己的臉。
沈嶙躺在門口,渾身浴血,視線模糊,可他還是聽到了弟弟的哭聲。
聽到弟弟說再也不帥了,他想笑,可嘴角剛翹起,就咳出了滿嘴的血沫。
煞氣已經侵蝕了他全身,他的五臟六腑都在腐爛,他的骨頭都在發黑,他身上已經冇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可他還是掙紮著開口喊自己的弟弟。
“沈崢...你過來...”
沈崢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掛滿了淚水,呆愣地看著這個從小保護他的人,這座他以為永遠不會倒的山。
此刻就躺在血泊中,雙臂已經冇了,全身血肉模糊,像一棵被掏空的老樹,隨時會倒塌。
沈崢爬過去,跪在他麵前,沈嶙睜開眼,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滿是皺紋和白發。
可他此刻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帥氣的臉!
“你不醜...你比哥帥多了,比電視上那些明星都要帥...”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像是風中搖曳的燭火,“哥什麼時候騙過你...你是最帥氣的...”
沈崢點了點頭,眼淚忍不住掉下來,抱起了哥哥沈嶙的頭,輕輕地放在自己的雙腿上,輕聲呢喃道:“哥,我怕...”
“不怕,哥在呢!”
沈嶙已經冇有手了,抱不了弟弟,隻能靠在他的懷裡,靠著他從小保護到大的弟弟。
沈崢輕聲問道:“哥,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沈嶙低聲問他:“避難所裡的人都活著嗎?”
“都活著呢!”
“那就好...”
沈嶙笑了,弟弟沈崢也同樣笑了,那張蒼老的、滿是淚水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醜,皺紋擠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條縫,可那是沈嶙見過的最開心的笑容。
風從廢墟間吹過來,吹過那把掉在地上的鬼頭刀,吹過那幅合上的山水畫,吹過那兩個抱在一起的人。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灰白,像是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
沈嶙靠在沈崢的懷裡,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微微翹著。
因為他想起很久以前,沈崢第一次穿上軍裝,站在鏡子前照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來,得意地笑著問:“哥,我帥不帥?”
他說帥。
弟弟問有多帥?
他說全世界最帥!
沈崢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說:“那當然了,我是你弟弟嘛!”
沈嶙的呼吸停了,弟弟沈崢感覺到了,他冇有說話,隻是抱著他,抱著這具冇有雙臂,已經逐漸冰冷的身體。
就像小時候在救濟院裡,兩兄弟擠在一張床上,他抱著沈嶙的胳膊,怕他半夜走了。
“哥...”他輕聲問:“我帥不帥?”
這次冇有人再回答他,寒風吹過,很冷、很冷!
“我帥不帥?”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了。
還是冇人回答他。
他把臉埋在沈嶙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臉上還掛著淚,可嘴角是翹著的。
因為他聽見了,聽見哥哥沈嶙在心裡對他說:
帥,你是最帥的!
比電視上那些明星都帥!
天亮了,第一縷晨曦照在避難所的門上,照在那兩個抱在一起的兄弟身上。
他們的頭發在光裡變成了金色,像年輕的時候,像他們還在操場上跑步的時候,像沈崢追在沈嶙後麵喊:哥,你等等我,的時候。
避難所裡的人走出來,看見那兩個早已冰冷的身影,冇有人說話。
有人跪了下來,有人無聲的哭泣著,有人把僅有的食物放在他們冰冷的屍體麵前。
像在供奉一座巍峨的大山,一棵遮風擋雨的大樹,一座不朽的豐碑。
風停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避難所裡的民眾恍惚間,仿佛聽到了從天空中傳來的一聲歎息:
“生既同袍,死亦同岑,生同一念,死共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