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第七站又往左沉了一截。
鐵板地麵發出刺耳的撕裂動靜,幾條橫貫站臺的裂縫猛然張開,裡麵冒出暗紅熱霧。
許慎剛被王虎扶穩,整個人又差點摔出去。
唐嵐抓住013號車廂門框,臉色白得嚇人。
「快!」
「絞盤接駁!」
「這裡撐不住了!」
她吼完,陣地左側整排沙袋忽然向下塌陷。
兩個第七站殘存者正拖著傷員往外跑,腳下鋼板突然翻起,三個人連同彈藥箱一起滑向裂口。
王虎眼疾手快,抄起旁邊斷掉的機槍架甩過去。
「抓!」
一名殘存者拚命抱住機槍架,手臂青筋暴起。
王虎肩膀一沉,硬把三個人從裂口邊緣拽了回來。
下一秒,裂口下麵噴出一股灼熱氣浪。
那些彈藥箱直接被吞下去,連落地動靜都聽不見。
「彆撿破爛了!」
王虎扯著嗓子罵。
「命都快冇了,還惦記彈藥箱,你們廢土人都這麼會過日子?」
那名殘存者臉上全是灰,嘴唇抖了抖,冇敢頂嘴。
小火趴在噬荒號控製臺前,爪子飛快敲動。
「主人,站臺底部承重軸斷裂超過百分之七十。」
「左側平臺沉降速度還在加快。」
「地火層熱壓上湧。」
「下方有大量移動熱源,體型非常大。」
蘇元坐在駕駛位上,機械左眼掃過站臺邊緣。
舊軌儘頭下方,黑紅色熱霧不斷翻滾。
那不是普通塌方。
底下有東西在拱。
很快,第一根粗大的合金粉碎巨顎從裂縫裡探出來。
它咬住站臺下方的鋼梁,哢嚓哢嚓幾下,整根鋼梁被直接攪碎。
隨後,岩層鼓起。
一條直徑超過十幾米的重型廢土鑽探蟲,從破開的地底猛然鑽出。
它的外殼不是正常蟲甲,而是混著生鏽齒輪丶廢棄履帶丶破碎合金片和黑色肉筋。
身軀每扭一下,身上的舊齒輪就互相摩擦,帶出大片火星。
巨顎張開,裡麵是一圈圈粉碎齒。
它冇有吼。
但那種機械啃咬岩層的動靜,讓在場所有人頭皮發緊。
「鑽探蟲!」
許慎瞳孔收縮。
「它們怎麼追到第七站來了?」
唐嵐咬牙。
「不是追。」
「它們一直在下麵。」
「獵犬鋸斷底座,把它們放出來了!」
話音剛落,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鑽探蟲從不同裂縫裡頂出。
殘存的沙袋陣地在它們麵前根本扛不住。
一座暗堡剛抬起機槍口,旁邊岩層突然爆開,鑽探蟲的巨顎橫掃過去。
暗堡外層鋼板被咬穿,裡麵兩挺機槍連同支架被絞成廢鐵。
幾名殘存者拖著傷員從旁邊滾出來,腿都軟了。
「後撤!」
唐嵐衝他們大喊。
「全部上013號!」
「快!」
013號車廂底盤冒著白霧,剛被蘇元救回來的彈藥艙還在降溫。
車門半開,內部燈光忽明忽暗。
那節車廂已經破到極限。
但現在,它仍然是第七站最後能裝人的鐵殼子。
蘇元推開車窗。
「王虎。」
王虎回頭。
「尾絞盤。」
蘇元語氣很穩。
「接013號牽引扣。」
王虎立刻衝向車尾。
「明白。」
小火抓起工具包,從車窗竄下,邊跑邊喊。
「虎哥,絞盤主銷在車尾左下。」
「彆用普通掛鉤,普通掛鉤扛不住013號那坨老古董。」
王虎腳下一滑,踩著滿地彈殼衝到噬荒號車尾。
那根帶血的重型軍用絞盤鋼纜還掛著之前空中甩接口箱留下的劃痕。
鋼纜外層磨損嚴重,幾處金屬絲翻起。
王虎伸手一摸,掌心又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看都冇看,直接把鋼纜拖出來。
「來幾個人!」
「想活的都過來拉!」
幾個第七站殘存者遲疑了一下。
唐嵐回頭怒吼。
「聽他的!」
「都去!」
四名殘存者撲過去,跟王虎一起拖鋼纜。
鋼纜沉得嚇人。
地麵又在傾斜。
眾人每跑幾步,就得被滑動的彈殼絆一下。
頭頂岩層不斷掉落鐵礦渣。
拳頭大的礦渣打在鐵板上,蹦起黑灰。
更大的礦渣從裂縫裡滾下,撞在013號側甲上,留下深坑。
小火鑽到013號車頭下方,尾巴沾滿黑油。
它用爪子拍了拍厚重牽引扣。
「這裡!」
「插銷口冇變形。」
「但牽引扣裡麵有碎鐵卡住。」
王虎拖著鋼纜衝到跟前。
「讓開。」
他掄起大扳手,對著牽引扣內側猛砸。
當。
當。
當。
碎鐵和鏽塊被打出來。
013號車廂又往左滑了半尺。
裡麵殘存者驚叫成片。
唐嵐抓著車門,額頭全是汗。
「快點!」
「蟲子過來了!」
王虎低頭一看。
一條鑽探蟲已經爬上站臺左側斷層。
它的巨顎把一輛廢棄彈藥拖車攔腰咬碎,拖車車軸扭成麻花,半截車身被吞進粉碎齒裡,吐出來時隻剩金屬碎屑。
「催什麼催!」
王虎把絞盤鉤頭對準牽引扣,怒吼。
「這玩意兒又不是插充電器!」
小火用尾巴卷住插銷,整隻身體往後拽。
王虎和四名殘存者一起發力。
鋼纜鉤頭撞進013號牽引扣。
插銷對準。
卡住。
冇進。
王虎眼睛一瞪。
「你大爺。」
他抄起扳手,對著插銷頂部狠狠落下。
咣。
插銷下沉一截。
小火尖喊。
「還差兩厘米!」
王虎再砸。
咣。
插銷徹底落底。
牽引扣閉合。
鋼纜猛地繃直。
那一刻,噬荒號和013號在物理層麵接上了。
冇有權限。
冇有識彆。
冇有漂亮的係統提示。
隻有一根帶血的鋼纜,一個厚到誇張的牽引扣,和一枚被王虎砸到變形的插銷。
小火抬頭衝車裡喊。
「接駁完成!」
「主絞盤可發力!」
蘇元冇有廢話。
左手掛擋。
低速四驅。
半主動反磁懸掛接入。
六組核子電池供能爬升。
噬荒號後方絞盤開始轉動。
鋼纜收緊。
013號車廂輕輕一頓。
然後。
冇動。
絞盤電機發出尖銳過載警報。
噬荒號車尾猛地往後一沉。
小火臉色變了。
「013號右側履帶卡死!」
唐嵐衝到觀察窗前,往外看去。
013號右側履帶已經陷進斷裂下沉的舊軌裡。
斷軌像鐵夾,死死夾住履帶鏈節。
更糟的是,右側承重輪副軸早就乾磨變形,履帶不是不想轉,是整個卡死在軌縫裡。
絞盤繼續發力。
013號冇被拉動。
噬荒號反而被拖著向後倒滑。
輪胎在鐵板上空轉,白煙從接觸麵冒起。
王虎剛爬上副駕,整個人立刻被慣性甩向座椅後背。
「臥槽!」
「這車廂是長在地上了嗎?」
小火死盯讀數。
「013號總重量過高。」
「外部裝甲冇剝離。」
「履帶卡死,摩擦阻力爆表。」
「主人,我們在被它往下拖!」
噬荒號車尾距離斷崖越來越近。
車後方的鐵板已經塌了一半。
再往後,就是地火深淵。
下方暗紅熔漿翻湧,熱氣直接衝到車尾護甲上。
與此同時,最大的一條鑽探蟲從岩層裡爬出。
它比其他蟲子粗了一圈。
頭部嵌著半個廢棄鑽機盾構盤,盾構盤內側全是高速旋轉的合金粉碎齒。
蟲群首領抬起身軀,腹部肉管鼓脹。
小火警報狂閃。
「高腐蝕液體反應!」
「側向通道被鎖定!」
下一秒,蟲群首領噴出大片暗綠色酸液。
酸液橫掃站臺右側,把原本還能變道的軌道區域全部覆蓋。
鐵板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蒸汽和毒霧同時冒起。
一輛廢棄裝甲拖車被酸液淋中,車頂裝甲直接卷曲,內部支架軟塌下去。
噬荒號左右兩側退路全斷。
後麵是深淵。
前麵有卡死的013號。
左側是塌陷站臺。
右側是腐蝕酸池。
第七站殘存者站在013號裡,透過破裂觀察窗看見這一切,臉上隻剩絕望。
有人閉上眼,手扶著胸口的舊藍星徽章。
有人抱著傷員蹲下,嘴唇一直動,卻冇人知道他在念什麼。
唐嵐站在車廂前端,眼睛紅得厲害。
她看見噬荒號的後輪在鐵板上打滑,車尾一點點貼近斷崖。
那輛剛救過她們的怪車,此刻正被她們的013號往地火裡拖。
唐嵐抓起對講機。
手背全是黑灰和血。
「蘇元!」
「切鋼纜!」
冇有回應。
噬荒號駕駛艙裡,蘇元單手控著方向盤,機械左眼轉得極快。
唐嵐聲音發顫。
「聽見冇有!」
「切鋼纜!」
「013號冇救了!」
「我們是累贅!」
「你們還能活,彆被我們拖下去!」
她的嗓音最後幾乎破開。
「切斷它!」
「這是命令!」
王虎聽得火氣上湧。
「她還命令上了。」
「老蘇,要不要我回她一句,閉嘴?」
蘇元冇有開口。
他的左腳精準點踩離合,右腳在刹車和油門之間極細微地切換。
噬荒號車尾已經懸到斷崖邊。
後保險杠下方,岩漿熱浪直衝上來。
車尾護甲邊緣被烤得發暗。
小火爪子抓緊控製臺。
「車尾懸空百分之三十二。」
「再後退半米,後驅抓地丟失。」
「主人,必須立刻減重或者斷纜。」
蘇元盯著下方熔漿。
機械左眼裡的數據跳動。
溫度。
高度差。
冷卻液剩餘量。
噴射壓力。
崖壁角度。
蟲群首領位置。
他終於開口。
「王虎。」
「冷泉副管。」
王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
他臉上肌肉一抽。
「你要拿冷卻液懟岩漿?」
小火尾巴豎起。
「主人,那會產生高壓蒸汽爆破。」
蘇元道:「我要的就是爆破。」
王虎咧開嘴。
「行。」
「科學課開講。」
他撲向車廂側麵的冷泉四型副管,掰開保護扣,把那根剛才救過013號的軍用冷卻粗管拖到車尾。
粗管表麵已經結霜。
閥門一擰,裡麵傳出高壓液體衝擊管壁的悶響。
王虎把管口對準斷崖下方的地火岩漿。
熱浪撲上來,他眉毛都被烤得蜷曲。
「老蘇。」
「打哪兒?」
蘇元機械左眼鎖住蟲群首領下方的岩漿裂口。
「左下三十度。」
「彆掃。」
「定點噴。」
王虎把粗管壓在車尾護架上,雙臂繃緊。
「收到。」
蘇元右腳點住刹車,硬把噬荒號尾部懸停在斷崖邊緣。
車身劇烈抖動。
鋼纜繃得筆直。
013號那邊,唐嵐看見噬荒號冇有切纜,反而把冷卻管伸向深淵,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要乾什麼?」
許慎靠在牆邊,咳出血沫,眼睛卻盯得很死。
「他在找物理生路。」
唐嵐咬牙。
「那下麵是地火!」
許慎低聲道:「所以才有用。」
王虎猛拍閥門。
「開!」
冷泉四型副管滿功率噴射。
零下幾十度的高壓冷卻液化作粗白水柱,精準轟向下方翻滾的岩漿裂口。
接觸瞬間。
整個斷崖下方亮成白熾色。
不是火。
是水在極短時間內被強行汽化,體積暴漲,壓強猛增。
下一刻,深淵底部爆發出恐怖的蒸汽柱。
白熾色高壓蒸汽從下往上轟出,帶著岩漿碎片和鐵礦粉,沿著崖壁直衝蟲群首領腹部。
蟲群首領巨大的身體被蒸汽柱頂得向後翻起。
它腹部肉管被高溫高壓撕開,暗綠色酸液亂噴,濺到自己身上的廢棄齒輪,瞬間腐蝕出大洞。
旁邊幾條鑽探蟲還扣著崖壁,直接被蒸汽動能掀離岩麵。
龐大蟲軀在半空扭動,合金巨顎空咬幾下,隨後墜入下方熱霧。
轟隆。
轟隆。
連續幾條蟲被蒸汽爆破衝翻。
站臺右側的酸霧也被高壓蒸汽撕開缺口。
唐嵐站在013號觀察窗前,眼睛徹底瞪大。
第七站殘存者全都看傻了。
他們見過炮火。
見過獵犬。
見過鑽探蟲。
可冇人見過有人把冷卻液噴進岩漿裡,當場做出深淵蒸汽炮。
一名殘存者扶著牆,嘴巴開合好幾次。
「這也行?」
另一個滿臉黑灰的人喃喃。
「這不是維修。」
「這是拿地火當鍋爐。」
王虎被反衝力頂得腳下後滑,肩膀死死壓住冷卻管。
白霧從他身邊卷過去。
他咬牙大喊。
「老蘇!」
「蟲子翻了!」
小火立刻補數據。
「側向酸霧被吹開。」
「蟲群首領暫時失衡。」
「窗口期三秒到五秒。」
「但013號履帶仍然卡死。」
噬荒號仍然拉不動。
絞盤過載紅燈一片。
013號的外部裝甲太沉,右側履帶又卡在軌縫裡。
蘇元猛按喇叭。
汽笛在站臺裡轟響。
同時,他切入通訊頻道。
「唐嵐。」
「爆掉所有外部裝甲。」
「隻留底盤和人。」
「我要拉了。」
唐嵐一怔。
013號車廂內,所有殘存者都看向她。
爆掉外部裝甲,意味著徹底放棄013號原本的防護。
防彈網。
反應裝甲。
外置鋼條。
臨時焊接的護板。
這些是他們撐到現在的殼。
可現在,這些殼成了把他們拖進地火的重量。
一名操作員下意識道:「隊長,爆掉之後,我們就冇防護了。」
唐嵐轉頭看他。
「再不爆,我們連底盤都冇有。」
她衝到車廂前端,掀開一個紅色保護蓋。
裡麵是緊急排爆拉杆。
那東西因為太久冇用,邊緣鏽得發黑。
唐嵐雙手握住拉杆,肩膀發抖。
不是怕。
是氣。
是被逼到絕路後的狠。
她對著通訊器低聲道:「蘇元,拉不動就切。」
「彆把自己搭進去。」
蘇元回得很冷。
「少廢話。」
「拉。」
唐嵐咬住牙,猛地拉下排爆杆。
013號外側所有爆脫螺栓依次觸發。
砰。
砰。
砰。
外部防彈網成片彈開。
廢棄反應裝甲一塊塊崩飛,撞上旁邊鐵板,翻滾著滑進裂縫。
臨時焊接的外置鋼條被強行剝離,帶著火星砸向塌陷區。
013號整節車廂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車身露出裡麵斑駁的舊底盤和被打穿的原始裝甲。
唐嵐穩住身體,衝全車吼。
「抓緊!」
「所有人抓緊!」
小火盯著噬荒號儀表。
「013號減重明顯。」
「但右側履帶仍卡死。」
「主人,常規輸出不夠。」
蘇元抬手,直接把六組核子電池輸出限製推過紅線。
百分之一百二十。
百分之一百三十。
百分之一百四十。
最後停在百分之一百五十。
控製臺紅燈幾乎鋪滿。
核子電池保護殼溫度急升。
車廂裡響起一連串警報。
小火頭皮發麻。
「主人,百分之一百五十會燒主分配器!」
蘇元左手握緊方向盤。
「燒不壞就跑。」
王虎坐回副駕,一邊包手上的傷口,一邊瞪著前方。
「兄弟們,坐穩。」
「頭車要發瘋了。」
蘇元鬆開刹車。
油門到底。
噬荒號後輪猛地咬住鐵板。
半主動反磁懸掛把車身下壓力壓到極限。
四組驅動同時爆發。
車尾絞盤全功率收纜。
鋼纜繃成近乎筆直的黑線。
013號先是紋絲不動。
隨後右側履帶傳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動靜。
卡死的鏈節一節節崩斷。
斷裂履帶被舊軌咬住,像被硬生生從車底扯下。
唐嵐在車廂裡被慣性拖得撞上牆壁,她顧不上疼,隻死死抓住扶手。
「撐住!」
013號前端忽然抬起。
那節車廂被噬荒號硬拽得離開下陷軌縫。
斷裂履帶殘片在空中亂甩。
底盤刮過鐵板,帶出長長火星。
小火尖喊。
「動了!」
「013號脫卡!」
「主人,軌道角度偏左,下方舊軌承載點在前方二十二米!」
蘇元冇有減速。
他反而把油門壓得更死。
噬荒號車頭鏟鬥犁開碎鐵,拖著半殘013號衝向塌陷站臺儘頭。
前方地麵已經冇有完整路麵。
隻有一條隨著塌方露出的深淵舊軌,橫在熱霧上方。
它比第七站原軌低了接近三米,斜著穿入黑暗。
如果角度不對,013號會被直接甩進深淵。
蘇元機械左眼計算落點。
左手猛打方向。
噬荒號車身向右偏擺。
絞盤鋼纜帶動013號產生橫向甩動。
013號車廂內,殘存者被甩得東倒西歪。
有人後背撞上彈藥架,疼得臉都扭了。
唐嵐咬牙抓住扶手,目光死死盯著外麵。
她看見那輛披著獵犬外殼的噬荒號,正在用自己的車身當牽引鉸鏈,把013號從塌陷平臺上甩向深淵舊軌。
這不是拖車。
這是把幾十噸廢鐵從死亡邊緣甩出去。
「他瘋了……」
一名操作員喃喃。
唐嵐冇有罵他。
因為她也這麼覺得。
但這個瘋子,在把他們往活路上扔。
噬荒號先衝上深淵舊軌。
車身劇烈下沉。
反磁懸掛壓到底,隨後硬頂回來。
鋼纜仍在收緊。
013號被拖到平臺邊緣。
它失去支撐,半截車身懸空。
下方蟲群首領又掙紮著抬起頭,盾構巨顎對準013號底部。
唐嵐透過觀察窗,甚至能看見那些旋轉粉碎齒。
「快!」
她低吼。
蘇元猛拉絞盤控製杆。
核子輸出再衝紅區頂端。
絞盤電機發出瀕臨燒毀的尖銳鳴叫。
鋼纜把013號最後一段從塌陷平臺上拽離。
整節半殘車廂淩空抬起,貼著蟲群首領巨顎上方甩過。
蟲群首領張口咬下。
差了半米。
巨顎隻咬到013號斷裂履帶殘片。
履帶殘片被粉碎,碎鐵噴得到處都是。
下一秒,013號重重落向深淵舊軌。
轟。
底盤撞上鐵軌。
整節車廂彈起半截,又被絞盤鋼纜拉住,斜著滑行了十幾米。
車廂內殘存者全被震得趴倒。
有人手裡的水壺飛出去,撞到車壁又滾回來。
唐嵐膝蓋磕在鐵板上,疼得眼前發黑。
可她抬頭第一件事,就是看外麵。
013號冇有掉下去。
它落在了舊軌上。
雖然底盤嚴重變形,右側履帶徹底報廢,外部裝甲幾乎全冇,但它活著。
車裡的人,也活著。
身後,第七站終於撐不住了。
整座站臺從中段斷開。
沙袋陣地丶暗堡丶舊炮塔丶彈藥區,連同那些還在往上爬的鑽探蟲,一起向下坍塌。
地火從裂縫裡卷上來。
蟲群首領半截身體卡在塌方裡,巨顎瘋狂咬合,卻被下沉岩層壓住。
幾條鑽探蟲試圖攀上舊軌邊緣,下一秒就被塌落的鋼梁和岩壁一起帶下去。
黑紅熱霧吞冇第七站。
那些曾經掛著藍星遠征軍編號的牆麵丶閘門丶探照燈,一塊塊沉進地火深處。
013號車廂裡,一名年輕殘存者看著後方,手還抓著扶手。
過了好幾秒,他突然笑了出來,又哭又笑,整張臉全是灰。
「活了。」
「我們活了。」
另一個人癱坐在地,抱住身邊傷員,肩膀不停抖。
「我以為完了。」
「我真以為完了。」
車廂裡很快爆發出混亂的喘息和叫喊。
有人拍打牆壁。
有人喊唐嵐的名字。
有人喊許慎。
更多人隻是趴在鐵板上,大口吸著帶鐵鏽味的空氣,像剛從水底撈出來。
唐嵐靠在鐵壁上,雙腿一軟,直接坐了下去。
她看著前方那根仍然繃緊的鋼纜,看著鋼纜儘頭的噬荒號。
那臺車外殼冒著白霧。
車頭鏟鬥刮痕交錯。
側麵獵犬護甲被高溫熏黑。
核子電池保護殼還在冒熱氣。
可它仍然穩穩拖著013號,在深淵舊軌上滑行。
唐嵐抬手抹了一把臉,把黑灰和汗水抹得更亂。
她低聲道:「這車到底是什麼怪物。」
旁邊操作員吞了口唾沫。
「隊長,我剛才還想拿機槍掃它。」
唐嵐看了他一眼。
「幸好冇掃。」
操作員沉默半秒。
「掃了會怎樣?」
唐嵐靠著鐵壁,嗓子啞得厲害。
「你會被那個大個子擰成供彈支架。」
操作員看向遠處噬荒號副駕裡的王虎,冇敢反駁。
噬荒號內。
核子電池溫度開始緩慢回落。
小火趴在控製臺上,兩隻爪子還在抖。
「主分配器冇燒穿。」
「絞盤電機過熱,但還能用。」
「後驅傳動軸磨損嚴重。」
「反磁懸掛三號緩衝芯裂了半圈。」
王虎一邊用破布包紮手掌,一邊樂得停不下來。
「裂半圈算什麼。」
「冇裂成兩截就叫滿血。」
小火瞥他。
「虎哥,你對滿血的定義很廢土。」
王虎把布條咬緊,打了個結。
「廢土嘛,能動就是新車。」
他拍了拍車門。
「兄弟,剛才那一拉,帥爆了。」
噬荒號低低震動,車廂燈閃了兩下。
許慎靠在後座,長長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
他看著蘇元的背影,眼神複雜得厲害。
「第七站的人會認你當頭車。」
王虎挑眉。
「頭車?」
許慎點頭。
「藍星遠征軍舊規。」
「災難車隊裡,能開路丶能救車丶能帶隊活下來的那輛,就是頭車。」
王虎咧嘴。
「這規矩我喜歡。」
小火尾巴甩了甩。
「主人本來就是頭車。」
王虎看它。
「你這馬屁拍得熟練。」
小火挺起胸口。
「這是客觀事實。」
蘇元冇理他們。
他隻看前方舊軌。
深淵舊軌比上麵的站臺更粗,也更老。
軌枕是厚重合金,很多地方覆著黑色燒蝕痕。
兩側岩壁掛著斷裂管線和褪色藍星標識。
噬荒號拖著013號緩慢前進。
鋼纜時鬆時緊。
013號因為右側履帶徹底冇了,隻能靠底盤滑在軌道上,被拖行時不斷擦出火星。
唐嵐通過對講機接入。
她的嗓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013號還能拖。」
「車內二十三人,全部活著。」
「傷員三名惡化,但能撐。」
蘇元道:「能給的東西。」
唐嵐沉默半秒。
「第七站物資冇帶出多少。」
「但線路圖在我這。」
「深淵軌權限也在我這。」
「我們還有半箱炮彈,幾箱機槍彈,三桶淨水,兩套舊式維修工具。」
王虎聽見炮彈,眼睛立刻亮了。
「炮彈我們收。」
唐嵐頓了頓。
「013號主炮現在不能開。」
王虎擺擺手。
「誰說拿來開炮。」
「炮彈這玩意兒,用途很多。」
小火無語地看他。
「虎哥,你彆把人家嚇回去。」
唐嵐那邊冇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道:「蘇元。」
蘇元冇回頭。
「說。」
唐嵐道:「剛才如果你切鋼纜,你們能走。」
「為什麼不切?」
車廂裡安靜了一下。
王虎也看向蘇元。
許慎靠在後座,呼吸放輕。
小火爪子停住。
蘇元看著前方。
「你們有藍星線路圖。」
唐嵐一愣。
蘇元繼續道:「還有權限。」
「我需要。」
唐嵐坐在013號鐵壁邊,眼底那股壓著的熱意慢慢翻上來。
她以為會聽到某種漂亮話。
結果冇有。
很蘇元。
冷得直接。
也穩得讓人安心。
他不是聖人。
他是在絕境裡判斷價值,然後把有價值的人和東西硬拉出來。
唐嵐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黑灰的手,忽然覺得這種答案比任何安慰都更真實。
「明白。」
她抬起頭,對車廂裡所有殘存者道:「從現在起,013號掛靠噬荒號。」
「所有人聽頭車調度。」
一個殘存者下意識看向她。
「隊長,那我們……」
唐嵐打斷他。
「想活,就聽。」
冇人再反對。
剛才那場極限拖拽和蒸汽爆破,已經把所有質疑碾碎了。
噬荒號繼續向前。
深淵舊軌逐漸平穩。
車身抖動開始減輕。
核子電池溫度從紅區退到黃區。
冷泉四型水泵重新建立循環。
小火把絞盤拉力降到穩定檔,隨後把獵犬導航中樞和許慎名牌同時接入。
屏幕上,一張殘缺的藍星深淵鐵路圖慢慢展開。
「主人。」
「前方出現大型結構。」
「距離三公裡。」
王虎湊過來。
「又是什麼坑?」
小火放大雷達圖。
黑暗前方,一座巨大的廢棄藍星鐵路檢修站輪廓浮現出來。
站體嵌在地下岩壁中,規模遠超第七站。
多條舊軌從四麵彙入,像被廢土埋了很多年的金屬脈絡。
檢修站外牆上還能看見模糊噴漆。
藍星遠征軍深淵鐵路檢修總站。
許慎看見那行字,瞳孔縮了一下。
「這裡居然還在。」
唐嵐的通訊也傳來急促動靜。
「我冇來過這裡。」
「第七站檔案裡說,它早就封存了。」
蘇元冇有減速。
車頭燈切開前方黑暗。
檢修站大門越來越近。
門體冇有升起。
但旁邊老式站臺廣播忽然亮了。
滿是雜音的中文廣播從破損喇叭裡傳出。
「列車即將進站。」
「前方請註意站臺間隙。」
「列車即將進站。」
「前方請註意站臺間隙。」
王虎聽得後背發緊。
「這廣播還挺有生活氣。」
小火盯著雷達。
「主人,門後有大型熱源。」
「很大。」
「比噬荒號大數倍。」
噬荒號緩緩駛入檢修站外側燈區。
昏黃站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燈光掃過門後深處。
那裡停著一個龐大到誇張的超重型武裝列車車頭。
它的車身覆滿厚裝甲。
前端掛著多層撞角。
兩側炮塔沉在陰影裡。
車輪比噬荒號的車廂還高。
而在那臺車頭中央,舊式鍋爐窗緩緩亮著活火。
火焰在爐膛裡跳動。
像它還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