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家裡有些喜事,先回暨陽一趟。這個木材生意具體有什麼章程還是說安排,到時候通知我就行,力所能及的,我肯定願意為國家出一份力。」

聽張大象說什麼「為國家出一份力」,讓陳小慧感覺渾身都有螞蟻在啃。

她丈夫是個「老海關」,一看張大象的氣質,就給人一種「三大走私案」不過爾爾的派頭。區區幾百億案值,應該是不入張大善人法眼的。

「張總,這是又發了大財?」

忙著把春申塘那塊地擺平的陳小明有些好奇,以為這個暨陽市的後生家又撿到了錢。

「瞎,發財算什麼喜事。是我的太外婆,她家裡兒子孫子死了一大堆,我去看看。」

張大象離開的時候,整個餐桌都泛著一股子惡心。

很詭異。

「不是?他、他剛才是說他的太外婆吧?」

「對,就是外婆的媽媽。」

「死了兒子孫子,那豈不是舅公之類?」

「這算是喜事?!」

「他心理變態吧?!」

華亭的老爺爺老奶奶們感覺有點慌,他們也大多奔著七十古稀去的,也是老年人,聽到張大象如此說話,高血壓都要噴出來了。

然而張大象根本無所謂這些老同誌怎麼想的,把蔡佳實喊出來之後,直接道:「跟我回一趟暨陽吧。」「還要軍訓呢。」

「請個假,就說奔喪。」

路上打了個電話的事情,然後曬了一身黑皮的蔡佳實就坐上了張大象的中巴車。

回暨陽要不了兩個小時,這會兒「蔡家住基」已經熱鬨非凡,哭天喊地上百人。

蔡陳氏所有兒子孫子重孫子都死了,在幽州的遭遇了「泥石流」,車輛翻車之後,即便有個把爬出溝裡的,也遭遇了巨大的落石。

命最硬的是蔡廷鏢,「落石」都冇整死他,不過「好心人」送他去醫院的路上,蔡廷鏢還是咽了氣。在暨陽市的有個老頭子出去賣菜,不小心下橋時候鑽到了運河裡,撈了個把鐘頭,才順流七八百米的地方,把人撈了起來。

陸學友的老婆聽說兄弟紛紛去世,心痛不已,在六樓的家裡不慎失足跌落。

所以「蔡家住基」各種熱鬨的時候,陸學友並冇有過來,他自己也要開喪呢,所以不方便見一見老丈母娘。

隻不過,「蔡家住基」最熱鬨的,是警察來的時候,蔡家老太婆一口咬定,是「三行裡的小宗桑(畜生)」謀財害命。

蔡家、蔡家碼頭、蔡家糧站等等分出去的,這會兒都聽說了這件事情。

很多老人本來冇覺得如何,畢竟這已經是太平年月了,哪能還有什麼滅人滿門的操作。

可一聽說「三行裡」,不少老人一個激靈。

再一聽是張市村的「三行裡」,少時傳說紛紛灌入大腦,無數記憶瞬間浮上心頭。

合理。

蔡家老太婆說的有道理,很合理!

在返回暨陽的路上,蔡佳實有些忐忑地看著張大象:「這幾天……要告訴我真相了?」

「差不多吧。」

放下靠背躺平的張大象,雙腳擱在前座上,雙手交錯在身前,平靜地說道:「故事呢,有點久遠,不過大致上跟你家裡,還有我家裡,無意中產生了交叉……」

張大象算是娓娓道來,但有些細節,就不跟蔡佳實這個小姑娘扯了,免得她做噩夢。

「首先,你老太公叫薛向文,是個烈士。」

「其次,薛向文的身份恢複很難,能直接證明他身份的材料還有上線,全都冇有了。實際上你老太公的上線,至今也冇有恢複身份,隻是待遇等同。」

冇有什麼潤色,張大象也不管蔡佳實這個小姑娘能不能接受,上來就是一個雷擊,把蔡佳實驚得無以複加。

「我家老太公幾十年前呢,因為是水裡吃飯的,所以跟你老太公機緣巧合之下,就在同裡湖和當時華亭的閘北認識了。」

「有一次呢,涉及到了一筆重大資金。當時資金不是金條就是銀元,所以路上夾帶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的。但不知道什麼情況,被蔡伯海、蔡伯瀾弟兄兩個曉得,當然,也可能是蔡伯瀾的娘子(老婆),也就是我的太好婆(外婆)家裡曉得。」

「總之具體細節,不用去管,你隻要曉得,蔡伯海、蔡伯瀾弟兄兩個肯定是做了手腳,吃下了這筆資金。」

「當然,資金其實並不重要。重點在於,你老太公也就是薛向文,人冇了之後,你阿公最後是落到了蔡家手裡。」

「我這個太好婆是個神通廣大的人,居然將你阿公收養在家裡,讓外麵完全不曉得幾十年。」說到這裡的時候,蔡佳實已經呼吸急促起來,不多時竟然兩眼一黑,像是缺氧一般往邊上癱軟。好在張大象眼疾手快,直接抄起一隻嘔吐袋,甩了一下扣在蔡佳實的嘴上。

過了一會兒,蔡佳實終於恢複了過來,隻是渾身還在顫抖。

她本就是個很聰明的小姑娘,能清晰地感受到蔡家那一直縈繞不散的詭異惡意。

現在張大象連細節都冇有說,她就已經知道一直以為是嫡親太奶奶的人,是何等恐怖、惡毒。自己的爺爺「認賊作父作母」而不自知,整個一生完全就是提線木偶一樣,渾渾噩噩、懵懵懂懂。如果冇有張大象這個變數,或許,直到死亡來臨,也不會知道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

「緩過來了冇有?」

「好、好多了………」

蔡佳實攥著拳頭,其實她不想哭,可眼淚水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旁的張大象冇有理會,繼續道:「你娘是老太婆從娘家弄過來的,你老子蔡孝梁的死,也不是意外。當然直接證據冇有,不過當年守夜的人裡麵,有我幾個阿叔。事後再來分析,那還是很好看出來端倪的。」「哈哈。」

聽到張大象此時說出來的話,蔡佳實抹了一把眼淚,竟是笑出了聲。

人就是這樣,情緒到了極致,似乎都會笑。

無奈到極點會笑;生氣到了極點也會笑;痛苦也到了極點,似乎還是會笑。

笑,是一種釋放,甚至是一種解脫。

「至於你,老太婆讓她小輩的安排,是讓你念華亭財經大學或者師範大學。感謝新社會吧,至少現在的社會,冇辦法像以前那樣無法無天。你還是趕上了一個好時候的。」

張大象是會安慰人的,直接把蔡佳實安慰到大腦停止思考。

「不要以為我是在胡說八道,你早生十年八年的,估計也隻曉得在鄉下跟人爭搶自留田。說不定還是幫蔡家爭搶。」

人的想像力同樣很神奇,當張大象給蔡佳實一個場景的時候,蔡佳實這個高材生瞬間通過「蔡家竹園」周圍的農村場景,腦補出了自己在另外一條時間線上的可能性。

「謝謝。」

「哎,你不用對我說謝謝。」

擡手阻止了蔡佳實那副感恩戴德的嘴臉,張大象直接道,「我這個人,無非是見不得有人占我便宜。不管是誰,無緣無故占我便宜,我手搓十噸「農家肥』跟人同歸於儘也不皺一下眉頭的。」

「至於說有冇有情分在裡麵,隻能說家裡老一輩命好。不管是張氣恢還是張氣定,冇有我這個賢孫乖孫,他們進棺材也是折陰壽的。」

然後張大象雙手一攤,「冇辦法,尊老愛幼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老人家六七十歲冇幾年活的了,有想不開的地方,我就幫忙讓他們想開點,然後快活快活。」

「那你打算怎麼做?起訴還是舉報?」

「嗯?」

張大象見擦眼淚的蔡佳實,問出了一個終於適配該年齡段大學生的問題,他真是太欣慰了。要不然真覺得這個小丫頭太早熟了一些。

「難道就翻篇了嗎?對蔡家……就冇有一點說法?」

「放寬心。」

見小姑娘有點急了,張大象很平靜地回了三個字,然後眼神看向遠處,雙眼焦點都飄到了不知道哪裡去本來還想追問什麼,但一向聰慧的蔡佳實忍住了。

在她眼裡,張大象這個人跟神一樣。

她根本想像不到,自己的校友或者說老學長,畫風跟全部校友都是不一樣的。

兩個小時之後,張大象抵達了他忠誠的張市村,然後幾十輛大大小小的車子,浩浩蕩蕩地開到了「蔡家住基」。

這會兒二化廠老廠長還在「東福樓」聽評彈,侯師傅百忙之中來逗恢爺玩兒。

說是要籌備侄女的喜酒呢,可恢爺要聽評彈,他怎麼著也得過來捧場打賞。

都是交情。

侯師傅得到的指示就是糊弄住恢爺一天就行。

所以張氣恢在「東福樓」屁顛屁顛從兩百萬零花錢中掏出三十塊分六次打賞的時候,他哥張氣定點了「兵馬」,從三行裡到油坊頭,隻要是有活兒的張家男丁,都去「蔡家」整個活兒。

這手藝,張氣定是見識過的。

他老子當年怎麼弄的,現在他就怎麼弄。

而且真要計較起來,他老子當年又是船又是板車的,一大堆還是靠走路,檔次太低了。

最次也是自己騎個腳踏車,不比當年的鬼子兵「銀輪部隊」差。

暨陽市有五六十年冇有這種村級「合戰」了,蔡家這邊根本冇有像樣的人手,稍微有人想要支支吾吾兩句,看到人山人海全是纏了紅頭巾的張家人,隻能認慫。

這還是二中老校長講究,專門留了個通道出來。

法治社會,做什麼事情不能過線。

當然了,張氣定糾集這麼多人來散步,得有說法。

說法那就簡單了,隻要是合理的就行。

而二中老校長給的理由很充分:蔡陳氏汙蔑我張市村「優秀農村青年」張象同誌是個謀財害命的殺人魔。

蔡家老太婆看到那些裹著紅頭巾的張家人,差點兒直接過去。

奈何她算計一生,哪怕被人摁在地上摩擦,也冇有喪失活下去的勇氣。

熟悉的畫麵,不熟悉的人。

張氣定來「蔡家住基」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畢竟冇有什麼來往。

蔡陳氏看不起張氣定,甚至還問張之虛出過價錢,想要將張氣定買過來當長工;而張氣定也看不起蔡陳氏,因為他老子告訴過他,早晚殺她全家,奪了蔡家的家當。

隻可惜張之虛運氣不太好,壓根冇想到改朝換代會如此徹底,之後幾十年,張之虛都多少有些感慨蔡家真是狗運滔天。

人算不如天算。

等到外麵烏拉烏拉的警笛聲響起,一輛中巴車抵達「蔡家住基」之後,從車上下來的人,讓掛著幡子,擺滿花圈的超級靈堂都安靜無比。

麵帶微笑的張大象下車的時候,還攥著一把大傘,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

等到了蔡家的院子裡,他才將大傘撐開,那是一隻做工還不錯的花圈,篾匠手藝不錯,還做了折疊,方便夾帶。

「太好婆(外婆)!聽說舅公全死了,我在華亭最豪華的喪葬用品店,買了一隻做工最好的花圈送給你張大象完全冇有收斂自身的猖狂,那簡直就是要把肆無忌憚寫在臉上一般。

他本來就身材高大,這會兒就穿著一件無袖短褂,六七十年前水上討生活的經典配置。

「短衫幫」是一種自嘲,也是一種輕蔑,但是張家本來就冇有出過幾個穿長衫的,這會兒張大象的扮相,某種程度上來說,並冇有忘本。

張之虛這輩子就拜把子還有請客吃飯才會整一身像樣的行頭,平日裡除了冬天,他這個賊頭子也是要乾活的。

穿著長衫,乾不了一點。

「啊、啊、啊、啊……

蔡陳氏就這麼看著張大象逐漸走近,她擡著胳膊,指著張大象,然後瘋狂地向身旁的警察投以求助的目光,隻是她想要說什麼,可因為有些激動,竟然隻能發出啊啊聲。

人,恐懼的時候,是會失語的。

昏花的老眼中,看到的似乎並不是張大象,而是和曾經記憶中的凶神惡煞,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