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美軍少校的皮鞋底,沾著南洋的紅膠泥
白市驛機場的暴雨,下得如同天河決口。
狂風卷著大顆大顆冰涼的雨點,狠狠砸在停機坪兩側的偽裝網上,發出如炒豆般爆裂的聲響。
三號地下航材機庫前,十幾盞高壓水銀探照燈將泥濘的通道照得雪白刺眼。
二十多名臂套“統帥部戰時物資核查”白袖標的中統便衣特務,正據守在機庫厚重的防爆鋼門外。兩挺美製水冷式重機槍死死卡在沙袋掩體後麵,黑洞洞的槍口直勾勾對著通道外側。
“都退後!誰敢越過黃線,軍法從事!”
一名身材矮胖、披著黑色膠皮雨衣的中統特派員範處長,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扯著尖銳的嗓子厲聲叫囂。
在他身側,那名戴著大簷帽的美軍少校卡特,嘴裡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雙手反剪在身後,神情傲慢得不可一世。
而在距離掩體不到十米開外的泥濘裡,齊公卿一身墨綠色的特務直屬隊軍官服早已被暴雨澆透。
他腳踩戰靴穩穩立在泥水中,雙手各自握著一支烏黑鋥亮的二十響駁殼槍,擊錘早已壓至待發狀態,冰冷的槍口平平穩穩地指向機槍掩體後的射手。
在他身後,三十多名軍統精銳特務營士兵一字排開,手裡的湯姆遜衝鋒槍整齊劃一地上膛,金屬撞擊聲在雷雨聲中格外滲人。
“姓範的。”
齊公卿的聲音不大,但冰冷得像兩把剛從冰窖裡起出來的剔骨尖刀,徑直穿透了狂暴的風雨:
“白市驛是軍統防務特區的核心。這道防爆門,除了六哥和陳納德將軍的手令,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老子在雨裡站著。你數到三,你的機槍要是還不挪開,老子先打碎你的下巴。”
範處長眼皮狂跳,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深知軍統這位“第一殺神”的名頭,當年在歌樂山和聚豐園,多少中統硬漢就是折在這雙鐵手裡。
但他扭頭看了一眼身旁昂首挺胸的卡特少校,膽氣又壯了幾分,色厲內荏地拔出手槍揮舞道:
“齊公卿!你少在這裡裝瘋賣傻!卡特少校是華盛頓直接委派的特派稽核官,我們奉盟軍最高戰區長官部密令,核查白市驛空戰消耗的三十箱美製超高頻真空整流管!你們軍統在報表上玩掉包計,私吞盟軍高精密元器件,這是破壞中美抗戰大局的死罪!”
卡特少校吐出一口濃白的雪茄煙霧,操著一口夾雜著輕蔑的高聲英語,指著齊公卿的鼻子嗬斥:
“聽著,中國軍官!你們的體製充滿腐敗與謊言!我是美利堅合眾國的陸軍少校,你若敢把武器對準我,明天白宮就會中斷飛虎隊全部發動機零配件的供應!立刻把機庫鑰匙交出來,否則我以盜竊美利堅戰備資產的罪名,送你們上軍事法庭!”
話音未落。
漆黑的跑道儘頭突然亮起兩道極其刺目的雪白車燈,如同兩柄劃破雨幕的利劍,撕碎了混沌的雨夜!
一輛全身掛滿泥濘的美製道奇中型裝甲指揮車咆哮著衝出彎道,輪胎碾過積水,濺起兩丈多高的滔天水浪,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直接撞停在機槍掩體正前方不到半米處!
車門被猛地推開。
趙簡之提著一支卡賓槍率先躍下,接著,一名身材修長、身著深灰色少將軍呢大衣的身影,踏著平穩而從容的步伐,從車廂內緩步走下。
金絲眼鏡的鏡片在探照燈下折射出冰冷深邃的光澤,正是鄭耀先。
鄭耀先甚至冇有撐傘。
他雙手插在毛呢大衣的深口袋裡,麵容清雋沉靜,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穿過無數黑洞洞的槍口,徑直走到了對峙的最中央。
全場原本喧囂躁動的雨聲,仿佛都在這一刻被無形的無上氣場所壓製。
齊公卿與所有特務營士兵齊刷刷並攏腳跟,肅立敬禮,聲音震動雨霄:
“處座!!”
範處長隻覺得一股透骨的涼氣順著腳底板直竄天靈蓋,握槍的手掌竟不由自主地滲出了冷汗。
卡特少校皺了皺眉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鄭耀先,語氣依舊強硬:
“你就是鄭耀先?戴笠手下的行動處長?很好,你來得正好,命令你的衛兵放下武器,我要立刻開箱清點這三十箱美援整流管!”
鄭耀先連看都冇看卡特一眼。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範處長的臉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範處長,中統什麼時候改換門庭,給美利堅陸軍當帶路的勤務兵了?”
範處長硬著頭皮迎上鄭耀先的目光,咬牙道:
“鄭處長,你休要胡攪蠻纏!戰時物資統管會與侍從室均有簽署聯合搜查令,我們是協同卡特少校執行公事!白市驛是抗戰門戶,容不得有人在軍火賬目上中飽私囊!”
“公事?”
鄭耀先淡淡吐出兩個字。
突然,他的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抽了出來,指尖夾著一張朱紅印鑒鮮豔如血的公文硬紙,輕描淡寫地甩在了範處長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硬紙角在範處長的眼眶下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統帥部蔣委員長親簽、陳納德將軍聯合背書的特級委任狀!從今天起,白市驛、巫家壩、雙流,乃至整個大後方所有美援航空戰備器材,皆歸‘中美航空戰備特級協調總署’統管稽查!”
鄭耀先嘴角泛起冷冽的弧度,聲若寒冰:
“冇有我鄭耀先的簽字手令,任何人敢擅自封鎖軍械機庫,一律視同通敵叛國,立斬無赦!”
範處長看著那蓋有最高統帥部鋼印的紅頭手令,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劇烈顫抖起來。
卡特少校見狀大怒,一把奪過文件撕成兩半,用生硬的中文破口大罵:
“黃皮猴子!休想用中國軍閥的手令壓我!我們懷疑你私自扣押三十箱高純度整流管轉賣給第三方!根據租借法案,我有權直接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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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封?”
鄭耀先忽然笑了。
他往前踱了半步,身形微微低伏,目光冇有看卡特的臉,而是緩緩移到了卡特的腳下。
探照燈刺目的白光中,卡特腳上穿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高腰美軍陸戰隊特製防滑傘兵靴。
靴底側麵的一道凹槽裡,沾著幾塊半乾不乾、顏色赤紅如血的粘稠泥塊。
鄭耀先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戴著白色絲質手套的右手食指,從卡特的靴底凹槽裡輕輕挑出了一小撮赤紅色的濕泥。
卡特愣了一下,被鄭耀先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舉動弄得有些發懵,下意識地想要縮腿後退。
“彆動。”
鄭耀先頭也冇抬,口吻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名侍從。
下一刹那,站在一旁的齊公卿猛然欺身而上,雙手如鐵箍般死死按住了卡特的雙肩,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瞬間將這位人高馬大的美軍少校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毫!
鄭耀先站起身來,從大衣懷裡摸出一隻鍍銀打火機,當啷一聲脆響擦出幽藍色的火苗。
火苗輕輕舔舐著手套尖端的那團紅泥。
滋滋的輕微聲響中,一股帶有濃烈天然生橡膠硫化處理後的特殊苦杏仁焦糊味,在雨夜的空氣中迅疾散發開來。
鄭耀先將打火機按滅,抬眼看著臉色漸漸變白的卡特少校,用一口流利、典雅且帶著波士頓上流社會腔調的英語,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卡特少校,你在自述履曆上寫著,上個月二十日乘坐美軍運輸機由馬尼拉直飛加爾各答,三天前才通過駝峰航線首次抵渝。”
鄭耀先冷笑著抬起指尖那點紅泥:
“可你腳底下這團粘土,顆粒極其細膩,含鐵量高達百分之六十八,並摻雜著三疊紀特有的火山紅層腐殖質。在整個亞洲,這種紅土隻有一個產地,法屬印支海防港外圍的三佛齊橡膠種植園深處。”
鄭耀先目光如刀,狠狠剖進卡特的眼瞳:
“不僅如此,泥土裡浸透的天然橡膠濃縮硫化沉澱劑,是日本三井物產壟斷軍用輪胎生產的獨家配方!重慶下的是青灰色的頁岩黃泥,加爾各答下的是黑黏土,你一個聲稱從未踏足淪陷區的美國陸軍少校,鞋底怎麼會沾著日本人軍用橡膠園的特種紅泥?”
此言一出,全場中統特務皆是一片死寂!
卡特少校原本傲慢猙獰的臉龐,在這一瞬間褪儘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混著雨水砸在地上。
“你……你胡說!這是無稽之談!你在栽贓!”卡特喉嚨發乾,連英語都開始語無倫次。
“栽贓?”
鄭耀先轉過身,朝停在機庫外側那輛屬於卡特少校的軍綠色道奇吉普車揚了揚下巴:
“簡之。”
“到!”趙簡之大踏步上前。
“把那輛吉普車右側備用油箱拆了。”鄭耀先冷冷道,“記住,用撬棍把底板掀開,不要損壞了裡麵的鉛皮封口。”
趙簡之獰笑一聲,帶著兩名身材魁梧的特務營士兵飛撲過去。
“不!那是美軍軍產!你們不能碰!!”卡特少校如被踩了尾巴的惡狼,發瘋般想要掙紮反撲。
然而齊公卿手臂微一發力,五指如鋼鉤般深陷入卡特的鎖骨軟肉,劇烈的劇痛讓卡特當場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泥潭之中!
哢嚓一聲巨響!
吉普車的備用油箱底板被粗壯的精鋼撬棍硬生生撕扯了下來!
油箱內部根本冇有裝航空汽油,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層厚重的黑色防水橡膠帆布囊!
趙簡之拔出匕首一刀割開橡膠皮,裡麵嘩啦啦傾瀉出數十疊用牛皮紙紮得結結實實的嶄新花旗銀行本票,總額赫然高達五萬美金!
而在那些本票的夾縫中,赫然還躺著三本帶有日本橫濱正金銀行西貢分行血紅騎縫印章的絕密提貨憑證!
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憑票調撥:越南西貢至漢口,航空特級生橡膠輪胎兩百套,結算方:中統特彆物資調配處,提貨簽名:卡特。】
鐵證如山,人贓俱獲!
“狗漢奸!吃著黨國的飯,借著洋人的皮,回頭給日本鬼子倒賣造飛機的橡膠胎!”
趙簡之一腳將那些帶印憑證踢在範處長的臉上,怒發衝冠。
齊公卿抬手便是一記極其狠辣的戰術耳光,直抽得範處長口鼻噴血,半邊牙齒橫飛,像條死狗一樣栽倒在泥濘裡瘋狂哀嚎。
原本趾高氣揚的中統便衣特務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撲通撲通跪倒在泥濘中,將手裡的長短槍全部拋棄在雨水裡,瑟瑟發抖。
鄭耀先走到跪在泥水裡的卡特少校麵前。
他伸出腳尖,踩住卡特那隻沾滿南洋紅泥的靴子,冷冷地俯視著這個癱軟如泥的美軍敗類:
“少校,飛虎隊的飛機,是用前方將士的鮮血和美國納稅人的美元堆起來的。你在南洋替特高課運橡膠,轉過頭來白市驛誣陷我軍統克扣零件?”
他彎下腰,伸手從卡特顫抖的製服內襯口袋裡,掏出了一隻浸透了雨水的精製黑色小羊皮夾。
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輕輕挑開皮夾的最內層。
一張用防潮油紙精心包裹的薄薄電報草紙,赫然映入了鄭耀先的眼簾。
鄭耀先就著探照燈慘白的光芒,目光掃過那張電報紙。
上麵是一行用特種紅色油印滾墨印出的日文大本營最高密級電訊:
【漢口海軍第三飛行團已秘密列裝十二試艦載機一號試飛樣機。代號:“天龍試飛”。木村信男少佐已領命,拂曉將執行第一次華西縱深高空滲透測試。】
雨水順著鄭耀先金絲眼鏡的邊緣緩緩滴落。
他緩緩合上皮夾,冰冷的雙眸越過機庫厚重的防爆鋼門,望向了被滾滾雷雲完全吞冇的遠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