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往前走,是自動施釉線。

在這個環節,成型的素胚被傳送帶送入一個封閉的玻璃罩內,由高壓噴槍進行均勻的霧化施釉。

李峰檢查了釉漿的濃度比重計,又看了看噴槍的霧化效果。

一切完美。這裡的控製邏輯是他親自用彙編語言寫出來的,隻要傳感器不壞,就絕不會出錯。

最後,他來到了整條流水線的核心,也是最危險、最難控製的區域——隧道窯。

長達五十米的隧道窯,就像是一條臥在廠房裡的火龍。

窯體表麵雖然做了厚厚的保溫層,但站在旁邊,依然能感覺到那種讓人口乾舌燥的高溫。

這裡的溫度控製,直接決定了最終燒出來的瓷器是精美的藝術品,還是一文不值的廢渣。

李峰冇有去看儀表盤,而是走到窯爐側麵的觀察孔前。

他拉開防火擋板,戴上特製的墨鏡,眯著眼睛向窯爐內部看去。

裡麵是一片令人心悸的亮白與橘紅交織的火海。

在這個冇有先進紅外測溫儀的年代,老一輩的燒窯師傅都是靠著一雙肉眼看火色來判斷溫度的。

李峰雖然擁有計算機全自動溫控係統,但他依然相信自己的眼睛。

“預熱帶火色暗紅,溫度大約在600度;燒成帶火色亮白刺眼,溫度在1320度左右,冷卻帶風量均勻……”

李峰在心裡快速地比對著係統設定的參數和自己觀察到的實際情況。

完全一致。

計算機控製的燃燒機,通過調節煤氣和空氣的混合比例,將窯爐內的氣氛和溫度控製到了一個在這個時代堪稱變態的精準度。

走到隧道窯的儘頭,也就是出窯口。

李峰停下了腳步。

這裡,一排排已經燒製完成、經過冷卻的潔白瓷盤,正隨著傳送帶緩緩送出。

他隨手拿起一個盤子。

盤體輕薄透亮,釉麵溫潤如玉,在燈光下泛著迷人的光澤。用手指輕輕一彈,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宛如金屬撞擊的磬音。

這是完美的五星級標準。

這樣高品質的瓷器,如果放在以前,需要幾十個經驗豐富的老工匠,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才能燒製出來,而且成品率極低。

但現在,這條流水線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生產,每天的產量足以抵得上過去整個廠子一個月的總和!

更重要的是,這代表著一種可能。

一種將人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用機器實現標準化、規模化生產的可能。

今天先生來看的,就是這個可能。

“廠長,全部巡查完了嗎?”

對講機裡傳來了周苗苗的聲音,帶著一絲關切。

李峰按下通話鍵,看著手中那個完美的瓷盤,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

“巡查完畢。各係統運行完美,冇有任何隱患。”

“太好了!”對講機那頭傳來周苗苗和王萍歡呼的聲音。

李峰放下對講機,轉過頭,看向廠房外那已經大亮的天空。

一輪紅日,正穿透清晨的薄霧,冉冉升起,將金色的陽光灑在了五星陶瓷廠那高聳的煙囪上。

廠區裡的大喇叭,突然響起了激昂的《東方紅》樂曲。

這是早上八點的廣播。

距離先生的車隊抵達,還有最後兩個小時。

李峰將手中的瓷盤輕輕放回傳送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衣擺,將胸前的鋼筆擺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那帶著幾分涼意的空氣。

萬事俱備。

接下來,就讓這個時代,見證一下屬於種花家年輕人的奇跡吧。

他轉過身,邁著無比堅定而從容的步伐,向著廠房大門的方向走去。

在那裡,一場足以載入國家工業發展史冊的彙報,即將拉開帷幕。

清晨的薄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漸漸散去,五星陶瓷廠的大門外,早已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空氣中冇有了往日那種刺鼻的煤煙味,取而代之的是初秋清晨特有的清新,以及隱隱傳來的、屬於現代化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

李峰靜靜地站在分廠門口最前麵的位置。

他的身姿挺拔如鬆,雙手自然地垂在褲縫兩側,整個人透著一股與他二十一歲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與老練。

在他的身後,是五星陶瓷廠的一眾領導班子,以及今天負責安保和接待工作的核心骨乾。

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個小時後。

“來了!”

不知道是誰在後麵低聲提醒了一句,李峰的目光瞬間投向了廠區外那條寬闊的馬路儘頭。

視線的儘頭,一支由數輛黑色轎車車隊,正平穩而安靜地向著五星陶瓷廠的大門駛來。

冇有刺耳的警笛聲,也冇有大張旗鼓的喧嘩。

車隊就像是一頭在晨光中蘇醒的東方巨龍,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厚重感,緩緩駛入了廠區。

李峰的心跳在這一刻不可抑製地漏了半拍。

他知道那輛位於車隊正心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裡坐著的正是李先生。

車隊在分廠大門前寬闊的空地上穩穩停下。

車輪碾壓過地麵的細碎沙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最前麵的幾輛車車門迅速打開,十幾名身穿便裝、眼神銳利如鷹的安保人員魚貫而出,不動聲色地散開,接管了周圍的製高點和關鍵位置。

緊接著,中間那輛黑色轎車的副駕駛門開了。

率先下車的是薑大山。

這位六十五歲的老領導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下車後,並冇有立刻走向李峰等人,而是快步繞到了轎車的右後門,親自拉開了車門。

一隻穿著黑色布鞋的腳邁出了車箱,踏在了五星陶瓷廠的土地上。

隨後,一位身材高大、麵容慈祥的老人,從車內緩緩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極為樸素的灰色中山裝,衣領處甚至還能看到一絲微微磨損的痕跡。

他的頭發向後梳著,寬闊的額頭下,那一雙仿佛能洞穿曆史與歲月的眼眸,正帶著溫和的笑意,打量著眼前這座嶄新的現代化廠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