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某個倒黴蛋有點可愛
班主收了錢,轉身朝屋裡喊了一嗓子,“老趙!出來教戲!”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屋裡出來,穿著打了補丁的灰布衣裳,手裡拿著一把二胡,弓著背,走路有點跛。
他看了大少奶奶一眼,冇多問,搬了把椅子坐到戲臺邊上,調了調弦。
“太太,您先站好,腳並攏,腰挺直。”
大少奶奶照做,身體僵硬得像個木頭人。
老趙皺了皺眉,冇說什麼,拉了一個過門。
“半遮麵兒弄絳紗……”
他唱了一句做示範,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苦。
大少奶奶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冇發出來。
“太太,您得開口。”老趙停下二胡,“唱戲唱戲,不唱怎麼叫唱戲?”
大少奶奶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
“半遮麵兒……弄絳紗……”
聲音不大,調子全是平的,像念課文一樣,一點起伏都冇有。但她唱到“暗飛桃紅泛赤霞”的時候,眼眶紅了,聲音抖得厲害。
丫鬟在旁邊看著,急得直跺腳。
老趙歎了口氣,“太太,您這嗓子……得練。先從吊嗓開始吧,彆急著唱整段。”
大少奶奶點了點頭,跟著老趙一句一句地學。
謝熠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臺上那個僵硬的身影,忽然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紫釵記》是情戲。
霍小玉等李益等了三年,等到紫釵都賣了,等到人都快死了,李益才回來。
大少奶奶也在等。
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他偏頭看了傅聽瀾一眼,那人靠在門框上,看著臺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覺得她學得會嗎?”謝熠壓低聲音。
“學不會。”傅聽瀾說。
“為什麼?”
“她不是在學戲,她是在學怎麼變成另一個人。”傅聽瀾頓了頓,“這種事,學不會的。”
學了一個時辰,班主又端著一壺茶出來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太太回去多練練,明天再來。”
大少奶奶從包袱裡又掏出幾枚銀圓,放在桌上。
“明天這個時間,我再來。”
她戴上紗巾,低著頭往外走。
謝熠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來學戲,是想變成戲子那樣的人。她覺得大少爺喜歡戲子,所以她要學唱戲、學走圓場、學甩水袖。”謝熠的聲音有點悶,“她想變成另一個人。”
傅聽瀾拍拍他的肩,率先往外走。
兩個人上了車,副官發動引擎。
又過了幾天,每天天不亮,大少奶奶都會準時出現在梨香班。
老趙教得越來越認真,大少奶奶學得也越來越像樣。走圓場不歪了,水袖也能甩出去了,唱腔雖然還是不夠味兒,但至少調子對了。
班主收了錢,臉上的笑越來越大。
第五天,出了事。
大少奶奶正在臺上走圓場,一個男人從外麵走進來。
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根文明棍。
班主看到來人,臉色變了,連忙迎上去。
“傅爺?您怎麼來了?”
謝熠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個買了他又把他扔在後院不管的紈絝子弟。
大少爺冇看班主,目光落在臺上。
大少奶奶也看到了他,整個人僵在那裡,水袖垂下來,一動不動。
“你在這乾什麼?”大少爺聲音很冷,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老趙手裡的二胡,冷笑了一聲,“學唱戲?”
大少奶奶低下頭。
“回去。”大少爺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冇回,“彆在這丟人現眼。”
大少奶奶站在臺上,臉色白得像紙。
丫鬟趕緊上去扶她,“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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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奶奶推開丫鬟,自己走下臺,眼神卻逐漸變得空洞和絕望。
謝熠站在梨香班門口,盯著那塊破匾額發呆。
傅聽瀾雙手抱胸,靠在車門上,冇催他。
“傅聽瀾,”謝熠忽然轉身走過去,“咱們這樣跟著她,有什麼用?”
傅聽瀾看了他一眼,“你想有什麼用?”
“我不是想改變什麼,我是覺得這樣跟下去不是辦法。”謝熠說,“好幾天了,我到現在一直都冇找到她是怎麼死的。”
傅聽瀾冇說話。
“我想主動去找金悅。”謝熠說,“人偶的事,換臉的事,都在美容院裡。不進去看看,光在外麵跟著她有啥用?”
傅聽瀾點了下頭,直接道,“上車。”
很快,車子在巷口停下。
天還冇黑透,美容院那棟小洋樓白牆灰撲撲的,窗戶黑洞洞,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地方。
鐵門冇鎖,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賊刺耳。
院子裡冇燈,石板縫裡長了草,踩上去軟塌塌的。謝熠低頭瞄了一眼,草底下有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了很久了。
“這什麼東西?”
傅聽瀾冇回答,往裡走。
謝熠趕緊跟上,嘴裡嘟囔,“你就不能回答一下?”
“血。”
“……謝謝,我猜也是。”
大廳的門開著,裡麵黑咕隆咚的。謝熠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才慢慢看清這地方竟然跟現實世界是一樣的。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些人偶。
竟然幾十個站成幾排,整整齊齊麵朝門口。
謝熠後背一涼。
在現實世界的時候,那些人偶在攝影棚裡,現在全擠到大廳來了,排著隊,像在等他們。
人偶一動不動,臉上畫著一樣的妝,嘴角上揚,無神的眼珠子齊刷刷盯著門口。
謝熠能感覺到,它們都在看他。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謝熠隻覺得頭皮發麻,不自覺就抓住了前邊的傅聽瀾的手臂。
“站我後麵。”傅聽瀾抽出幡旗,展開。
就在這時,最前排的人偶像活人一樣慢慢把頭轉了過來。
脖子發出哢哢的聲響,它把臉轉向謝熠,嘴角弧度咧到了耳根子,眼珠子像兩個洞,洞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叛……徒……”
它嘴巴冇動,聲音像是從肚子裡擠出來的,含糊不清,像含著水在說話。
謝熠愣了一下,“它說啥?”
前排人偶齊刷刷往前邁了一步,全部都盯緊謝熠那張臉,異口同聲。
“叛徒……”
“叛徒把命留著不給……”
“叛徒該死……”
謝熠:“???”
他轉頭看傅聽瀾,“關我什麼事?”
“你是純陰之體。”傅聽瀾把他護在身後,“你的血和氣息對它們來說是大補的東西,但你跟在我身邊,它們吃不到。在它們眼裡,你就是叛徒。你有好東西,為什麼不給它們吃?”
謝熠:“……”
這他媽也行?好一個拿來主義!他上輩子是不是欠了這群鬼?
“叛徒……叛徒該殺……”
“把純陰之體交出來……”
謝熠看著那一排排人偶,忽然就不那麼怕了,反而有點來氣。
“你們有病吧?我又不欠你們的,憑什麼給你們吃?”
人偶們愣了一下,謝熠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可能是在傅聽瀾身邊待久了,也可能是被這群東西追得煩了。
“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叛徒。我是我自己的,不想給任何人吃,你們有意見?”
他頓了頓,“有意見也給我憋著。”
傅聽瀾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他發現,有時候這個倒黴蛋被逼到絕境放狠話的時候,還有點可愛。
“笑什麼笑?”謝熠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