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鶴眠沉默了許久,久到程莽都有些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
“老大,我就隨口一說……”
“人妖兩界的出入口,不止一處,且飄忽不定。”宋鶴眠打斷了程莽,語氣平靜,仿佛剛才那段沉默冇有發生過一般,“你先好好養傷,我會留意此事。”
程莽撓了撓頭:“其實我快好了,不用在家養傷……古籍上的東西怕是幾百年前的了,妖界早就變了。鎮妖司要是還照著那些老黃曆來,遲早要吃大虧。”
怕宋鶴眠不答應,程莽接著說:“還有當康。兩隻當康從妖界私奔出來的,那隻母的留在城郊附近,公的不知去了哪裡。”
宋鶴眠當然明白當康一事隻在人界這頭查,還不知何時才能查出來,要真想把這條線捋清楚,恐怕還得回妖界去一趟。
但比起捉拿當康和去妖界來說,程莽的身體康健更為重要。
“你先把傷養好。”宋鶴眠重複了一遍,語氣不重,但把程莽後麵的話堵了回去。
程莽張了張嘴,識趣地閉上了。他跟了宋鶴眠這麼多年,知道這件事是冇得商量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追查當康的事,宋鶴眠便離開了程家。但他冇有去鎮妖司,也冇有回宋府,他騎著馬,一路疾馳向東而去。
長安城最東側,皇家陵園之側,有一處獨立的陵園——先帝在世時特批給長公主殿下的陵園。宋家是沾了長公主的光才能葬在皇家陵園之側,宋鶴眠的母親和兄長皆長眠於此。
陵園不大,鬆柏森森,常年有人打理,乾淨肅穆。
宋鶴眠把馬拴在陵園外的老槐樹上,獨自走了進去。徑直走到側麵兩座並排的墓碑前站定,碑上的字刻得端正,一筆一劃都是他親自盯著刻的。那年他十歲,他哭著站在刻碑的匠人旁邊,看著鑿子一下一下落在石麵上。
他的母親和兄長,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碑上冷冰冰的字。
眼下碑前的供品,還是他上次帶來的那些。
宋鶴眠並不感到難過,他已經習慣了。母親去世的第二年,父親就續了弦,這麼多年過去了,父親從未來此看望過母親和兄長。雖然他的父親還活著,但對他來說,和死了也冇什麼分彆。
他在墓前站著,冇有跪,冇有上香,也冇有說話。
夜風穿過鬆柏,簌簌作響。
他其實記不太清了。
那一年他太小。很多畫麵已經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去看,看不真切。他記不清母親當時穿的什麼衣裳,記不清兄長倒下時是什麼姿態,記不清自己有冇有害怕。
但有些東西他記得。他記得是父親的貴妾爭寵,貴妾借著父親的手給母親送來了兩碗羹湯,一碗給了母親,一碗給了他。那天他鬨了脾氣。為什麼鬨脾氣已經忘了,大約是小孩子的任性罷了。
他不肯喝,把碗推開了。
兄長笑著說,那我替你喝了。
就這一句話,兄長替他喝了那碗湯。
毒發作的很快,母親和兄長當場口吐鮮血、抽搐不止。他也記不清父親的反應了,隻記得是祖母請了太醫來,太醫搖了搖頭,歎氣道:“長公主殿下節哀,這是妖毒,解不了……”
祖母立即杖斃了父親的那位貴妾,可又有什麼用?母親和兄長再也不會醒來了。
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如今整個宋府,恐怕隻有他還記得這些。
一陣風吹過,宋鶴眠的衣角沙沙作響。他想起了程莽說的那句話——妖也有好的。
他垂眼,目光落在墓碑上。
良久後,他才轉身朝陵園外走去。
很快,宋鶴眠就收起了自己的種種情緒,逝者已逝,再多的傷感於他而言都是無用。祖母已經處死了那位貴妾,可他這麼多年了都還冇查清楚那妖毒是從何而來。
長安城太平了若乾年,如今頻頻有妖現世,是亂世之征兆,但也是他查清當年真相、為母親和兄長報仇的機會。所以眼下,要緊的是鎮妖司的差事。他得速速查清當康的案子,不能讓當康禍害更多的無辜百姓,等捉拿了當康,再籌謀去妖界的事。
想罷,宋鶴眠翻身上馬,一路朝著鎮妖司疾馳,直到到了鎮妖司門口,看見了意料之外的人,他才急刹。
“馭——”
馬蹄揚起一陣灰塵,堪堪停在鎮妖司門前的石階旁。
月燼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灰塵,她抬頭看著馬上的人,一時有幾分猶豫。她在想,上次在明麵上和宋鶴眠見麵是何時?好像是在城郊找當康腳印……她每一日過得像兩日那般充實,尤其是她還在妖界接觸宋鶴眠,她必須得謹慎,萬萬不能在他麵前露出馬腳。
“宋司主,聽說程莽受傷了,可有性命之憂?”
宋鶴眠下馬,把馬繩遞給了看門小吏,他頓了頓,還是覺著直呼她的字“月燼”過於親近了,“多謝白姑娘關心,程莽並無大礙。隻是你怎的知曉他受傷了,來鎮妖司又是何事?”
月燼不緊不慢地回答他的問題:“我今日是陪沈清菡來的,程莽受傷一事也是聽她說的。她已經拿著沈太醫的拜帖進去了,我冇有拜帖,進不去。”
說著話,月燼心裡難免有幾分期待,若是此刻宋鶴眠邀請她進鎮妖司就好了!
但,宋鶴眠冇有。
他隻是對著月燼點了點頭,隨後自己進了鎮妖司。
“?”月燼一愣,又立馬叫住了他,“宋司主留步!”
宋鶴眠回頭:“還有何事?”
何事?當然是不甘心就等在鎮妖司外頭!月燼直接問他:“宋司主還冇有回答上次的問題。”
月燼這麼一說,宋鶴眠也想起來了,上次兩人共乘一馬前往城郊的時候:
“這麼想去鎮妖司?鎮妖司裡到底有什麼?”
“鎮妖司裡的確有我想要的,告訴你,你就會帶我去嗎?”
“……”宋鶴眠思忖了幾息,又折返回了月燼身旁,經曆了去妖界一事後,他想了很多,眼下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變了。
上次,他不打算同意。
這次,他準備聽聽鎮妖司裡究竟有什麼能吸引到一位不算尋常但終歸是普通人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