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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拿問臺諫

禦史中丞安惇,算不上好人,當然,也冇壞得那麼徹底。

大宋新舊兩黨爭鬥多年,認真論起來,滿朝文武都不能用「好壞」二字簡單概括。

安惇是新黨一員,而且是鐵杆新黨。

當初章惇拜相後,有了哲宗趙煦的支持,章惇提拔了一大批新黨官員,其中就包括安惇。

為了實現新黨的政治目標,為了推行新政,安惇做過不少喪良心的事。

他和章惇合夥構陷舊黨官員,頻頻炮製冤獄,打壓排擠舊黨,乾過不少壞事。

仗著禦史臺的權力,手握朝官生殺大權,安惇在紹聖年間的作為其實是很不光彩的。

正史上對他的評價說「踵蹇序辰初議,閱訴理書牘,被禍者七八百人,天下怨疾」。

說人話就是,他是個壞人。

所以說,當朝廷的司法權,監察權落到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手上,造成的後果將是何等的可怕。

如今的靖康朝,當今天子的性格與哲宗截然不同,安惇審時度勢,倒也老實了一段日子。

隻是後來隨著監察府的設立,禦史臺的權力被監察府分走,安惇突然發現很多朝臣竟不拿他當乾部了,內心的失落和嫉恨自是油然而生。

恰好此時,給事中王猛竟親眼目睹了楚王與太後的私情,如此絕佳的機會,安惇怎會放過?

「王猛已經開了頭,接下來便看咱們的了。」安惇眯著眼微笑道。

侍禦史劉長憲捋須道:「官家雖然在朝會上克製住了,但必然大怒,他已下旨令監察府和皇城司徹查,不過旨意裡卻冇說讓咱們禦史臺插手,怕是對禦史臺已經起了疑心————」

安惇淡淡地道:「官家從設立監察府那一日起,就已經不信任禦史臺了,所以咱們才要把禦史臺曾經的權力搶回來,必須要讓官家知道,朝堂監察權唯有依靠禦史臺,監察府不堪為用。」

劉長憲低聲道:「今日朝會,王猛終究有些過分了,畢竟事涉皇室名聲和太後貞潔,官家若是忍不住施以雷霆手段————」

安惇冷哼道:「天下人都在看著官家呢,他能用雷霆手段麼?朝堂之上,君臣都要講道理,若是動輒以殺戮,他這個皇帝不怕壞了名聲,被史書稱為暴君?」

「再說,楚王與太後的私情,是王猛親眼所見,禦史臺還拿下了當時的四名轎夫為人證,此事並非憑空捏造,而是事實,官家也無從抵賴。」

「官家縱是再生氣,他也不得不忍,更何況,我朝從不因言而罪諫官,官家若想維持聖君的名聲,就絕不敢輕易對諫官動手,更不敢拿禦史臺開刀,這樁醜聞本就是真實的,官家自己也清楚,啞巴虧隻能自己吞下了。」

「咱們接下來要做的,是把這件事火上添油,弄到天下皆知,再鼓動各地朝臣上奏,逼官家削去楚王爵位,令太後出家。」

「朝堂和地方官場混亂起來,再給監察府添一把火,燒到韓忠彥李清臣他們身上,內憂外患之下,逼官家裁撤監察府,或是收回監察府之權,讓它變成空架子,權力重新回到禦史臺。」

劉長憲和在座的幾名監察禦史紛紛點頭,皇室醜聞不過是開胃菜,安惇接下來還有一套連環招,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監察府牽扯進來,奪回曾經屬於禦史臺的權力。

在座眾人都很篤定,就算醜聞最終被官家壓下去了,也不會牽扯到他們。

禦史臺雖然風光不再,但底蘊還在,他們不僅掌握監察權和司法權,還掌握了朝堂上的輿論話語權,朝中諫官皆出於禦史臺,就算是官家也拿他們無可奈何。

想法很好,下次彆想了。

眾人正在打著如意算盤,謀劃接下來的計劃時,突然聽到官署正堂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安惇等人一怔,正要起身出去看看,一名官署差役連滾帶爬跑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顫聲道:「稟諸位大人,禁軍————禁軍衝進來拿人了!」

安惇大驚:「禁軍衝進我禦史臺拿人?好大的膽!何人帶隊?」

差役惶恐地道:「監察大夫韓忠彥親自帶禁軍來的,說是奉了聖旨,要拿問禦史臺內所有官員,包括————您。」

安惇身軀一個跟蹌,臉色瞬間慘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坐下,失神地喃喃道:「官家他,他真敢冒此大不韙,對禦史臺動手?」

劉長憲的臉也白了,急得跺腳道:「臺公,咱們都失算了!官家果然施雷霆手段了!」

安惇喃喃道:「他,他怎麼敢的啊,不僅因言而罪諫官,整個禦史臺都被他端了,他不怕史書上遺臭萬年嗎?」

劉長憲長歎道:「皇室清譽,曆來便是天子的逆鱗,咱們————實在不應該輕易觸碰的。」

在座眾人早已冇了剛才氣定神閒談笑風生的從容模樣,一個個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應對。

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韓忠彥帶著數百名禁軍走到後堂外,負手而立,眼神冰冷地註視著堂內眾人。

韓忠彥的身側,還站著兩名武將,安惇認識這二人,他們一個是官家的嶽丈,禁軍諸班直都指揮使狄,一個是隨侍官家多年的貼身侍衛陳守。

看到這二人,安惇愈發絕望。

為了端掉禦史臺,官家竟動用了禁軍班直,可見是鐵了心要狠狠整治禦史臺的官員了。

韓忠彥站在後堂門外,冷冷看著眾人,良久,緩緩道:「奉詔,禦史臺從侍中,侍禦史,監察禦史等一乾官員人等,皆入大理寺過堂提審。」

「禦史中丞安惇,在任時執法不公,勾結黨羽,構陷官員,炮製冤獄,被冤者多達數百人,其行其心可誅,著當即免職,拿入皇城司過堂問審。」

「安惇之家眷儘數拿問,下大理寺獄,查封禦史臺所有來往公文書信,查封安惇,劉長憲等官員府邸。」

安惇等人跟王猛的反應一樣,韓忠彥剛說完,眾人同時癱軟在地,嚇得麵無人色。

「且慢!」安惇突然大叫起來,眼神怨毒地盯著韓忠彥,道:「韓忠彥,這是監察府對禦史臺,對本官的惡意構陷,本官不服!我要麵見官家,自辯清白!」

韓忠彥冷笑道:「監察府惡意構陷?嗬嗬,安惇,你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今日朝會上,王猛汙蔑太後貞潔,詆毀皇室清譽,背後的指使人是誰,你自己心裡冇數?要本官繼續說下去嗎?」

「不妨告訴你,王猛已經先爾一步,被皇城司拿下了,人已被送進了冰井務,很快就會拿到供狀————」

韓忠彥頓了頓,盯著安惇突然厲聲喝道:「安惇,都這般結果了,你還要空口抵賴不成?多年諫臺重臣,當真一點體麵都不要了嗎?」

「爾等這些逆臣賊子,食君上之祿,背地裡卻詆毀天家,算計天子,爾等行徑與謀逆叛賊何異?與爾等同殿為臣,實在是對本官的羞辱!」

隨著韓忠彥的一聲暴喝,如同晴空一聲霹靂,狠狠劈在眾人的頭頂。

眾人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無力地癱在地上淚流滿麵,有人悔恨,有人沉默。

安惇雙目無神,表情仍然充滿了不甘,不停地搖頭道:「官家這麼做————不合常理,壞規矩了啊!他怎可對諫臺動手?大宋立國以來便冇有過的,他怎會————」

韓忠彥冷冷道:「還是不甘心,不敢相信,是嗎?要怪隻能怪爾等喪心病狂,你們以前玩弄陰謀詭計,官家睜隻眼閉隻眼罷了,不想跟你們計較,你們還真當官家昏庸糊塗嗎?」

「這次你們居然敢拿天家清譽要挾,官家怎能再忍?這兩年官家的手段,爾等莫非都冇看見?真以為官家年輕,可任由爾等隨意拿捏?」

韓忠彥彎下腰,盯著安惇的眼睛,表情帶著幾許譏笑道:「按照你的路數,是不是還在指望著官家徹查?」

「監察府和皇城司努力查出證據,證明楚王和太後之私情查無實據,官家拿著這些證據跟你們講道理,自辯清白,你們禦史臺再借題發揮,繼續揪著此案不依不饒,順便把火引到監察府身上?」

「哈哈!你們是不是把官家看得太仁慈了?還是你們禦史臺被曆代官家慣得冇邊兒了,真以為諫官風聞奏事,胡說八道都不需要擔責任?」

「安惇,這次禦史臺乾得太過火了,冇人能救你們,若是老實認罪伏法,你們的家眷興許還有活路,若還是想當寧死不屈的所謂忠直諫臣,你們想死冇人攔著。」

安惇已是麵無人色,雙目無神,他現在終於發現,自己錯得太徹底了。

他低估了皇權的暴戾,高估了官家的忍耐底線,同時也太高看了自己的禦史臺。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天子掌管世間蒼生的生死,自己到底吃錯了什麼藥,敢在宮闈秘辛這種極為敏感犯忌的事情上大作文章?

在此之前,他是真心以為官家跟曆代的大宋天子一樣,事事都會跟臣子講道理的。

現在他明白了,官家願意跟臣子講道理,其實是真的給他臉了,而這個臉到底給不給,什麼時候不給,全看官家的心情。

必要的時候,他可以不給臉的。

比如此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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