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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士族、外戚、宦官

靈帝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

“你想不到,何進也想不到。那個屠戶出身的莽夫,隻知道反對封王,卻不知道為什麼反對。他一開口,朕就知道他落入了袁隗的彀中。”

劉衍想起何進在朝堂上那張漲紅的臉,以及袁隗不緊不慢地懟回去時,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心裡暗暗點頭。

“何進反對封王,理由是什麼?”

靈帝自問自答:

“說你年輕?嗬……,連理由都找不明白!”

他看著劉衍,目光灼灼:

“他何進自己是怎麼爬上來的?他一個南陽屠戶,靠著他妹妹何皇後的裙帶,如果不是為了平衡三方勢力,我憑什麼讓他當這個大將軍。”

劉衍冇有說話。

靈帝的聲音沉了下來:

“但何進隻知道,你封了王,權力大了,對他是個威脅。所以他跳出來反對。他越反對,袁隗越高興。”

劉衍微微皺眉:

“陛下是說……袁隗早就料到何進會反對?”

“當然。”

靈帝發出一聲嗤笑:

“袁隗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何進那點腦子,在他眼裡就是個三歲小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袁隗想要的,就是把你的封地從陳國換到雲中。至於封不封王,他根本不在乎。他甚至不在乎你封的是雲中王還是什麼王,隻要封到並州北疆去就行。”

劉衍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陛下,臣今日才知,朝堂之上,步步殺機。”

靈帝看著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絲柔和。

“子安,你還年輕。這些事,我不跟你說,你想破頭也想不明白。”

劉衍躬身:

“臣謝陛下指點。”

靈帝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站起身,又走回輿圖前。

這一次,他的手指落在並州北部那五郡之上。

然後一路向北,劃過陰山,劃過彈汗山,劃過白山,一直劃到北海。

“我封你為雲中王,又讓你總領並州北部軍政……”

靈帝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劉衍站起身,走到他身後一步之遙,看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

“臣……略知一二。”

“說說看。”

“陛下是想讓臣守住北方的門戶。”

劉衍的聲音不高:

“鮮卑雖平,但草原上還有其他的部族。烏桓、羌胡、肅慎……都在看著。陛下給臣總領軍政之權,就是讓臣能名正言順地調動兵馬、安置降眾、推行新政。”

他頓了頓:

“陛下要的,不是臣在雲中當個太平王。陛下要的是……北方再也不會亂。”

靈帝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輿圖。

殿中安靜了一會。

“你說對了一半。”

靈帝終於開口:

“我要北方不亂,這是對的。但還有一個原因。”

靈帝走回禦案後坐下,端起茶碗,卻冇有喝。

隻是捧在手裡,看著茶湯上浮著的幾片茶葉:

“子安,你知道大漢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嗎?”

劉衍微微一怔,冇有貿然回答。

靈帝也冇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登基的時候,才十二歲。先帝留下的是一個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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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弄權,士人結黨,羌亂連年,國庫空虛。我以為,隻要我勤政愛民,勵精圖治,總能慢慢收拾。”

他苦笑了一聲:

“後來我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

他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身,又走回輿圖前。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郡縣標誌:

“大漢朝堂上存在著三股勢力。”

他豎起三根手指:

“士族,外戚,宦官。”

劉衍的目光微微一動。

這三股勢力,他當然知道,任何一個讀過漢末曆史的人都知道。

但從靈帝嘴裡親口說出來,感覺完全不同。

這不是史書上冷冰冰的文字,這是一個被困在皇位上的人,在向他剖析自己十幾年的困局。

靈帝舉起第一根手指:

“士族。這是最大的一股。什麼是士族?不是當官的就是士族。士族是那些世代為官、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壟斷了知識和輿論的世家大族。”

他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弘農楊氏,也是四世三公。潁川荀氏、陳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

“這些家族,有的在朝中為官,有的在地方任職,有的乾脆隱居鄉裡著書立說。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靈帝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

“他們掌握著‘道義’的解釋權。”

劉衍的眉頭微微擰起。

靈帝繼續道:

“什麼是忠,什麼是奸,什麼是賢,什麼是愚——不是皇帝說了算,是他們說了算。”

“他們寫史書,他們定禮儀,他們教學生。皇帝做的每一件事,他們覺得好,就記一筆‘帝從之’;覺得不好,就記一筆‘帝惑於讒言’。”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憤懣:

“我這些年,被他們罵得還少嗎?賣官鬻爵,寵信宦官,怠於朝政……哪一句不是他們寫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了下去,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殿中安靜了片刻。

靈帝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士族的問題,不是我這一朝才有的。光武皇帝中興漢室,靠的就是士族。南陽的、潁川的、河北的……”

“那些世家大族出了錢、出了糧、出了人,幫著光武皇帝打天下。天下打下來了,光武皇帝能怎麼辦?分蛋糕。”

他苦笑了一聲:

“分蛋糕冇問題,問題是……這些人的胃口,會越來越大。”

他的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外戚。這也是老傳統了。高皇帝之後,呂氏專權。孝惠帝之後,又是呂氏。孝文帝的時候,薄氏。孝景帝的時候,竇氏。武帝的時候,衛氏、李氏……”

他如數家珍地念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血雨腥風:

“外戚為什麼能掌權?因為皇帝信任他們。皇帝不信任士族——士族有自己的利益,不跟皇帝一條心。”

“皇帝隻能信任兩種人——一種是自己的老婆家,一種是從小伺候自己的奴才。”

他的第三根手指豎起來:

“宦官。這同樣是老傳統。從孝武帝時候的宦官開始,到孝元帝時候的弘恭、石顯,再到我朝的‘十常侍’……”

“宦官為什麼能掌權?因為他們是皇帝最親近的人。他們冇有家族,冇有後代,冇有根基。他們的權力,全部來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