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高地上的問答
“將軍。”
劉協開口了。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嫩,但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郿塢距洛陽,還有幾日路程?”
“回陛下,”劉衍略一沉吟,“以今日行軍速度,約十二日可到。”
“十二日……”
劉協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從劉衍臉上移開,望向官道兩側的田野。
秋風吹過,幾片枯葉從路邊的楊樹上飄落,在馬車的窗欞前打著旋兒。
“這關中,比朕兩年前路過時,荒涼了許多。”
劉衍冇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為什麼荒涼。
兩年前,董卓遷都長安,
之後橫征暴斂、縱兵劫掠,關中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將軍。”
劉協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朕聽說,將軍在塞北種出了一種糧食,畝產兩千餘斤?可有此事?”
劉衍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畝產兩千餘斤——這個消息,連遠在長安的天子都知道了?
“回陛下,”劉衍的聲音平靜,“確有此事。”
“那是什麼糧食?”
“紅薯,土豆。”
“紅薯……土豆……”
劉協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陌生的名字:
“朕從未聽說過。”
“是臣從海外得來的種子。”
劉協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將軍,朕能看看嗎?”
劉衍微微一怔:
“陛下想看什麼?”
“那紅薯,土豆。”
劉協的目光落在劉衍臉上:
“朕從未見過畝產兩千餘斤的糧食。若真有此物,朕想親眼看看。”
劉衍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臣回洛陽後,便命人送來。”
“多謝將軍。”
劉協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不像一個皇帝對臣子的語氣。
更像是一個試探者在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
車簾重新放下。
那張少年的臉消失在車窗後麵。
劉衍收回目光,繼續策馬前行。
秋風從北邊吹來,卷起官道上的塵土,在隊伍中彌漫開來。
劉衍重新將目光落向前方。
他的腦海中,剛才看到的那組數據還在浮現。
劉協,智力72,政治68,魅力78。
十一歲。
這個數據,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已經高得離譜了。
要知道,原曆史上同年齡的曹植、曹丕,未必有如此數值。
但這個數據也說明了一件事——
劉協不是庸主。
他有天賦,有悟性,有成為一個好皇帝的潛質。
但原曆史冇有給他機會。
從九歲登基,到四十歲禪讓,三十一年的皇帝生涯,他一直被人牢牢捏在手中。
董卓、李傕、郭汜、曹操、曹丕……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一樣。
他的一生,都在彆人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才試探自己。
他要弄清楚,這個來迎他的人,到底是來“挾”他的,還是來“奉”他的。
劉衍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這個孩子,比他預想的要聰明。
但聰明人往往更容易受傷。
因為他看得太清楚,反而更痛苦。
隊伍繼續前行。
午時,大軍在渭水北岸的一處高地上停下歇息。
士卒們解下乾糧,就著水囊裡的水,三三兩兩坐在地上吃飯。
劉衍冇有下馬。
他策馬走到一處高地,從馬上翻身下來,站在高地上望向東南方向。
那裡,是洛陽的方向。
陳到從後麵趕上來,遞過一個水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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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喝口水。”
劉衍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陛下那邊呢?”
“宦官伺候著呢。送了乾糧和水,陛下吃了些。”
劉衍點了點頭。
“大王——”
陳到的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那邊,末將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哪不對勁?”
“說不上來。”
陳到皺了皺眉:
“就是……那孩子太安靜了。從郿塢出來到現在,五六個時辰了,就說了那麼幾句話。”
“彆的孩子像他這麼大,早就憋不住要出來騎馬了。可他……連車簾都很少掀開。”
劉衍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末將知道。可他畢竟才十一歲……”
“十一歲,已經夠記住很多事情了。”
陳到一愣:
“大王的意思是——”
“他見過何進與宦官的廝殺,見過李儒持鴆酒入永安宮,見過董卓殺戮百官、發掘陵寢、遷都長安。”
劉衍的聲音平靜。
“這兩年,他看到的東西,比大多數人一輩子看到的都多。”
“所以他怕……”
劉衍頓了頓,發現身後正有人靠近,他轉過身。
劉協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身邊隻跟著一個年輕的宦官。
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將那張清秀的臉照得通透。
他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但他藏在袖子裡的手在微微發抖。
劉衍抱拳躬身:
“陛下。”
典韋、陳到和一眾將士紛紛行禮。
劉協站在那裡,看著對自己行禮的劉衍和眾人。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將軍請起。”
劉衍直起身。
劉協抬起頭看著他。
十一歲的少年,身高隻到劉衍的胸口,但他仰頭看著劉衍的目光,冇有躲避,冇有退縮。
“將軍。”
“臣在。”
“朕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問。”
“你和董卓——”
劉協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在斟酌用詞。
片刻後,他重新開口:
“有何不同?”
高地上安靜了。
秋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
典韋跪在後麵,臉色微變;
陳到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年輕的宦官,臉上更是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衍身上。
劉衍看著劉協。
看著他那雙帶著警惕、恐懼、希冀、試探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是一麵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是董卓的影子。
不——
不隻是董卓。
是這兩年來,所有挾持過他的人,所有利用過他的人,所有把他當傀儡的人。
“陛下問臣,和董卓有何不同?”
劉衍的聲音平靜:
“董卓廢少帝,臣護萬年。”
劉協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董卓遷都長安,臣迎陛下回洛陽。”
劉協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董卓在長安築郿塢,積穀三十年,圖謀霸業。”
劉衍看著劉協的眼睛,一字一句:
“臣在塞北屯田,畝產兩千六百斤,使百萬軍民無饑饉。”
劉協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董卓殺戮百官,臣開文學院、武學院,招天下賢才,授之以學。”
“董卓縱兵劫掠,臣令塞北鐵騎秋毫無犯。”
“董卓出身邊疆悍將——”
劉衍的聲音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劉協臉上。
“臣,乃漢室宗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