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騎馬的少年

十月初一,長安城。

一大早,劉協就出了未央宮,隻帶那個年輕宦官和幾個侍衛,在長安城的街市上走。

他冇有穿龍袍,隻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頭發用玉冠束起,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富家少年。

但他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長安城的百姓並不知道這個少年就是天子。

他們隻看見一個清秀的少年,在街市上走走停停,看賣糖葫蘆的、看捏麵人的、看耍猴的。

偶爾停下來買一個炊餅,掰開,自己吃一半,給身邊那個小宦官一半。

“陛下——”

年輕宦官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緊張。

“這裡人多,還是回去吧——”

“不急。”

劉協咬了一口炊餅,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蹲在牆角的小女孩身上。

那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臉上臟兮兮的,手裡攥著一個破碗。

碗裡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劉協走過去,蹲下身。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清秀的少年,怯生生地說:

“阿……阿囡。”

“阿囡,你爹娘呢?”

“爹……死了。娘……跑了。”

劉協沉默了一瞬。

他從袖子裡摸出幾枚五銖錢,放進小女孩的破碗裡。

“去買個炊餅吃。”

小女孩看著碗裡的錢,愣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劉協,眼眶紅了。

“謝……謝謝哥哥。”

劉協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年輕宦官跟在後麵。

“陛下,您即使偽裝了身份,但瞞不過有心人——”

“閉嘴。”

劉協的聲音很輕:

“在外麵,不許叫陛下。叫……公子。”

“是……公子。”

劉協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巷,看過一個又一個百姓。

他看到賣柴的老漢佝僂著背,挑著一擔柴,在街上艱難地走著;

他看到賣布的婦人坐在攤前,懷裡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他看到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巷口講述昨晚吃到了香米飯。

他還看到幾個穿著破爛甲胄的西涼兵,蹲在牆角,目光呆滯,像是失了魂。

他們是誰的部下?李傕的?郭汜的?

還是董卓的?

劉協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些人,曾經是這座城的主人。

而現在,他們隻是這座城裡的喪家之犬。

“公子——”

年輕宦官的聲音帶著顫抖:

“回去吧,這裡太亂了——”

“再走一會兒。”

劉協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一處街角,看見一個老者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正在教幾個孩子讀書。

老者須發皆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儒衫,看起來很老了,但精神很好,聲音洪亮,目光炯炯。

劉協站在不遠處,聽了一會兒。

老者教的是《論語》。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孩子們跟著讀,聲音稚嫩,參差不齊。

劉協聽了一會兒,忽然走過去。

“先生。”

老者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清秀的少年。

“公子何事?”

“先生教的這些,他們聽得懂嗎?”

老者笑了笑。

“現在聽不懂,以後就懂了。”

“以後?”

“對。等他們長大了,經曆了世事,再想起今日所學的這些話,就懂了。”

劉協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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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愣住了。

“公子這是——”

“先生辛苦。”

劉協直起身,轉身離開。

老者坐在門檻上,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教書。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跟著讀。

稚嫩的聲音在街巷中回蕩。

十月初三,大軍在長安休整兩日後,繼續東歸。

隊伍比來時更加浩蕩。

除了劉衍的中軍、天子車駕、百官家眷,還有數千長安百姓自發跟隨。

他們聽說驃騎將軍要迎天子還都洛陽,便收拾了家當,拖家帶口,跟在隊伍後麵。

洛陽雖然也不複往日的帝都景象,但天子回去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劉協坐在馬車裡,車簾掀開一角,看著那些跟隨的百姓。

他的目光很複雜。

有悲憫,有感動,有責任,也有一絲——惶恐。

這些百姓,把希望寄托在天子身上。

可自己——

能給他們什麼呢?

“皇叔。”

“臣在。”

“那些百姓,跟著朕,朕能給他們什麼?”

劉衍沉默了一瞬。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安穩的天下。”

“安穩的天下……”

劉協低聲重複了一遍。

“朕能給嗎?”

“陛下現在不能。”

劉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車簾,靠回馬車裡。

馬車繼續向東。

車輪碾過官道,發出沉悶的聲響。

秋風從北邊吹來,卷起官道上的塵土,在隊伍中彌漫開來。

那些跟隨的百姓,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牽著牛羊,有的抱著孩子。

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車輪聲、偶爾的咳嗽聲。

隊伍像一條長龍,在關中平原上緩緩蠕動。

向東。

向洛陽。

向那個未知的、充滿希望的、也可能充滿失望的未來。

十月初六,弘農郡。

大軍進入弘農郡地界後,劉協明顯變得活潑了一些。

他開始主動從馬車裡出來,騎上一匹溫順的小馬,跟在劉衍身邊。

一開始他騎得不好,馬鞍太硬,顛得他屁股疼,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劉衍看在眼裡,冇有說什麼。

第三天,劉協終於忍不住了。

“皇叔,這馬鞍太硬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

劉衍看了他一眼,然後對陳到說:

“去,找一床厚褥子,墊在馬鞍上。”

陳到愣了一下,然後抱拳:

“喏!”

片刻之後,陳到找來一床厚褥子,墊在馬鞍上。

劉協再騎上去,感覺舒服多了。

他騎著小馬,跟在劉衍身邊,開始問東問西。

“皇叔,那是什麼樹?”

“楊樹。”

“那是什麼鳥?”

“喜鵲。”

“喜鵲是好的還是壞的?”

“好的。喜鵲叫,好事到。”

“那它怎麼不叫?”

“……”

劉衍看了那隻喜鵲一眼。

喜鵲站在樹枝上,歪著頭看著他們,一聲不吭。

“它可能今天不想叫。”

劉協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

“那朕等它想叫了再叫。”

劉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旁邊的典韋憋著笑,憋得滿臉通紅。

陳到也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時候他們也發現,即使身為天子,但他依舊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