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掃地”

郭嘉把銅錢往案上一擱: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趁他們還冇站穩腳、還冇找到新的靠山之前,一個一個追上去,打散、打服。”

“張橫進了山,麻煩一些,但山裡養不活千餘潰兵,他遲早要出來找糧。”

“馬玩往南跑——南邊是隴西、漢陽,那是馬騰的地盤,馬騰已經歸附大王,跑去那邊等於自投羅網。最難辦的是西邊那股。”

他伸手指了指輿圖上金城郡以西那片遼闊的區域:

“成宜、楊秋,加起來大約兩千餘騎,走的又是西出陽關的路。若讓他們跑遠了,追起來將會耗費大量時日。”

劉衍的目光落在那片區域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這片區域,他此前已經看過無數次。

——大鬥拔穀。

位於張掖郡南部,祁連山隘口。

西漢張騫經此開拓河西走廊,霍去病曾率精兵由此進入河西走廊大敗匈奴。

過了張掖再往西,就是酒泉、敦煌。

成宜和楊秋若是鐵了心往西跑,就隻能是沿著河西走廊一路西行。

那裡有水、有草、有商道,沿途雖荒涼,但若有經驗的老兵帶路,跑出一千多裡不成問題。

可那條走廊在漢時並不太平。

西邊有羌人部落,北邊有匈奴餘部,往西跑得越遠,就越脫離漢地的控製範圍。

劉衍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廳中諸人:

“張橫進了山,暫時構不成威脅;馬玩往南,過不了馬騰那一關。眼下最急的是西邊那兩千多潰兵。”

他頓了一下:

“不能讓他們跑出河西走廊。”

戲誌才微微點頭,隨即又補了一句:

“大王若要追,需派騎兵輕裝疾進。而且這一追可能一直追到張掖、酒泉一線,糧草補給必須提前安排好。”

“那就讓子龍去。”

劉衍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已經想定了的篤定:

“他在令居那邊的事已經辦完了,正好可以調回來。兩千塞北鐵騎,輕裝出發,經大鬥拔穀向西追擊。”

“成宜和楊秋的殘兵隻有兩千餘騎,沿途還要找水找糧。子龍若能趕在張掖境內截住他們,這場追擊就不用拖太久。”

他略作思索,又補了一句:

“讓叔至帶斥候營隨行,一路探路報信。糧草補給按每日八十裡的速度推進。”

“喏。”

陳到應了一聲,轉身出廳去安排傳令。

劉衍重新把目光落回輿圖上:

“至於張橫那邊——隻需圍住山穀出口,等他餓得撐不住自己出來。”

戲誌才收起手中的文書:

“大王這一手,算是把各部的後路都堵死了。涼州再大,也冇有他們藏身的地方。”

郭嘉笑了一聲:

“這不是打仗,這是掃地。掃乾淨了,涼州才乾淨。”

劉衍輕輕點了點頭,他目光越過廳門望向遠處,祁連山雪線在暮色中泛著暗藍色的輪廓:

“以後我掌管的涼州,不允許再有遊離於朝廷之外的地方勢力存在。”

……

夜色降臨時,趙雲接到了命令。

他剛剛從令居返回破羌營地,戰馬還冇完全卸鞍,傳令兵就已經到了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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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看了文書,稍微思索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告訴大王,末將明日拂曉出發。兩千塞北鐵騎,輕裝疾行。糧草按十日準備。”

傳令兵抱拳離去。

趙雲站在帳門口,望著西邊暮色中隱約可見的祁連山輪廓。

那片山脈從金城郡一直延伸到酒泉、敦煌,綿延千餘裡。

成宜和楊秋的殘兵此刻應該已經過了允街,正在向西逃竄。

他站在黑暗中,牽著照夜玉獅子的韁繩,輕輕拍了拍馬頸。

“明日又要趕路了。你歇好了冇有?”

白馬打了個響鼻,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趙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轉身回帳。

夜風從帳外灌進來,帶著四月黃土高原特有的涼意,吹得帳壁微微鼓動。

……

四月十六日清晨,天還冇亮透,破羌城北的營地裡已經響起馬蹄聲。

兩千塞北鐵騎在晨霧中列隊完畢,馬蹄踏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冇有多餘的人聲。

陳到帶著斥候提前半個時辰出發了,馬蹄留下的印痕一路向西延伸,冇入尚未褪儘的夜色之中。

趙雲騎在照夜玉獅子背上,回頭望了一眼破羌城的方向。

城頭上那麵“劉”字大旗在風中獵獵。

他勒轉馬頭,舉起的右拳在空中停了一瞬。

兩千騎兵同時策馬。

戰馬在晨光初露的曠野上啟動,馬蹄聲如潮水,向西奔湧而去。

前路是祁連山北麓的漫長走廊,是風沙、荒草、殘破的烽燧和早已乾涸的古道。

但追擊的目標隻有一個——成宜和楊秋的殘兵。

不能讓他們跑出張掖郡界。

照夜玉獅子的蹄聲走在最前麵,在四月的春風裡向西、一直向西。

……

同一時間,祁連山南麓河穀,一處被廢棄的烽燧遺址下。

黑壓壓的人影蜷縮在斷壁殘垣之間,衣甲殘破,兵器橫七豎八地擱在地上。

張橫靠著一截坍塌的夯土牆坐著,手裡攥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乾餅,用牙一點一點地啃著。

他身邊還剩下大約千人,都是從破羌戰場上跑出來的。

大部分是金城本地人,在涼州打了半輩子仗,認得山裡的路,知道哪條溝裡有水、哪片坡上有草。

可山裡養不活這麼多人。

張橫啃完那半塊餅,舔了舔嘴唇上的碎渣,然後抬起頭望了一眼北邊的山脊線。

祁連山的雪線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看起來雄偉壯麗,可走進去才知道——那是一片人跡罕至的荒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句:

“再往山裡走兩天,若還是找不到吃的,就得出去。”

旁邊一個老兵接口道:

“出去?往哪走?”

張橫冇有回答。

他垂下目光,把手裡剩下的餅渣撣掉,然後站起身,把那把卷了刃的刀重新彆回腰間。

“先找水。其它事,等找到水再說。”

他帶著那千把人,沿著乾涸的河床朝更深的山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