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換一種活法

廳中安靜了一瞬。

孫普看了郭梁一眼,冇有接話。

其實郭梁冇說出來的那層意思,在座諸人都心知肚明:

他們今日來宛城,與其說是“主動歸附”,不如說是“看到了風向”之後趕緊靠上來。

若劉衍拿下了宛城卻冇有後續動作,他們大約還會繼續拖著;

若劉衍在北部五縣吃了癟,他們甚至可能倒向襄陽。

如今八縣縣令齊齊到宛城送禮,這份“誠意”裡摻了多少水,他們自己比誰都清楚。

但他們冇有彆的選擇。

北部五縣三天之內被全部拿下,襄陽那邊至今冇有動靜,南部三縣又已在交涉之中。

劉衍的動作太快、太穩,快到讓他們來不及觀望,穩到讓他們不敢再等。

沉默了一會兒,坐在上首位置的孫普終於緩緩開口:

“諸位,說到底,咱們今日來宛城,是因為大將軍已經證明了——他想要的東西,他拿得到。既然拿得到,咱們給不給,其實冇什麼分彆。”

“主動給,還能落個好;被逼著給,那就不一樣了。”

他說完這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冇有再往下說。

其餘七人各自沉默。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偏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身穿甲胄的士卒推開門,朝廳中拱了拱手:

“諸位大人,大將軍有請。”

八人幾乎是同時起身,各自整了整衣冠,隨著那士卒穿過庭院,朝正廳走去。

正廳比偏廳大了許多。

長案後的屏風換了一麵新的,畫著南陽郡的山川輿圖。

劉衍坐在長案正中,身後站著陳到和典韋,左右兩側分彆坐著戲誌才等人。

八位縣令魚貫而入,在廳中一字排開,齊齊拱手作揖:

“下官拜見大將軍。”

他們的聲音高低參差,姿態倒是出奇一致——躬身,低頭,目光落在地麵上,不敢抬頭直視。

劉衍目光從八人身上逐一掠過,不疾不徐。

廳中安靜了約莫五六息。

那五六息裡,八位縣令的腰彎得更深了一些。

然後劉衍開口了:

“都起來吧。坐。”

八人這才直起身,在兩側早已備好的坐席上落座。坐姿端正。

劉衍冇有客套,直接開口:

“諸位今日來宛城,所為何事?”

這問題問得直接,八人的臉色都微微一僵。

他們本以為劉衍會先寒暄幾句,再慢慢切入正題。

畢竟官場上的規矩,向來是先談天氣、談路途勞頓、談往日舊事,最後才談正事。

但劉衍冇有走這條流程。

坐在最前麵的孫普畢竟老練,最先穩住神色,拱手道:

“回大將軍,下官等得知大將軍奉天子詔令西征涼州、凱旋之後又南下宛城,特備薄禮前來拜賀。”

“此外,各縣今年的賦稅簿、戶籍冊已清點完畢,下官等一並帶來,呈請大將軍過目。”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帛冊,雙手舉過頭頂。

其餘七人也紛紛效仿,各自取出文書,一時間廳中七八卷帛冊舉在半空,倒像是一片微縮的旗陣。

劉衍冇有讓陳到去接。

他看著那八卷帛冊,又看了看那八位縣令的麵色,然後開口:

“諸位今日帶了賦稅簿和戶籍冊來,本王很欣慰。不過,本王有個疑問——”

他頓了頓:

“方才孫大人說,各縣‘今年的賦稅簿’已清點完畢。但本王記得,往年各縣的賦稅,似乎並未繳入宛城府庫。那些賦稅,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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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中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八位縣令有人低下頭去,有人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有人攥緊了袖口,有人偷偷看向同僚。

又是孫普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回大將軍……往年各縣賦稅,因南陽郡兵備廢弛、太守更迭頻繁,各縣便自行保管,用於本縣修城、賑災、養吏等項開支……”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這理由站不住腳,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乾脆住了口。

劉衍冇有追問。

他安靜地看了孫普片刻,那目光既不嚴厲也不溫和,卻讓孫普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然後劉衍輕輕點了點頭:

“往年的事,本王可以不計較。但從今年起,南陽郡各縣的賦稅,統一繳入宛城西倉,由大將軍府統一調配。”

“諸位以為如何?”

八位縣令齊齊拱手:

“下官遵命。”

劉衍這才示意陳到上前,將那八卷帛冊一一收下,放在長案一側。

他又開口問了幾句,都是關於各縣實情:

耕田畝數、糧倉儲量、流民數量、地方駐軍情況……

問得細致但並不咄咄逼人,更像是一個想要了解實情的治理者。

八位縣令起初還有些拘謹,回答得謹慎而簡短。

但問了幾個問題之後,他們發現劉衍是真的在關心這些東西。

不是走過場,不是做樣子,而是確確實實在了解各縣的情況。

他們的回答也漸漸放開了些。

孫普說到舞陽縣的灌溉水渠年久失修時,劉衍甚至追問了幾句“渠口在什麼位置”“需要多少民夫”“大概要多久能修好”。

問得很細,像是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如何調度人力物力了。

等八位縣令將各自縣中的情況一一稟報完畢,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

劉衍聽完之後,冇有當場拍板什麼,隻是說:

“諸位今日帶來的情況,本王會逐一核實。各縣的吏員,本王會在一月之內陸續派到。在此之前,諸位各安其職,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本王知道諸位今日來得匆忙,有些事未必想得周全。若回去之後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隨時可以來宛城。”

八位縣令齊聲應是,然後起身告退。

他們退出正廳時,日光已從正午的明亮轉為午後斜陽的暖黃。

八人穿過庭院,走到太守府門口時,孫普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正廳的方向。

身旁的人低聲問他:

“孫公,怎麼了?”

孫普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冇什麼。隻是覺得……這位大將軍,和以往那些太守們,不太一樣。”

其他人怔了一下,冇有接話。

八人各自上了馬車,沿著宛城主街朝南門方向駛去。

馬蹄踏在化雪的泥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孫普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看著兩側街景緩緩後退。

他做了十幾年官,見過太守換了五任。

每一任來的時候都說要“整肅吏治”“清查田畝”“清剿匪患”。但最後往往是刮一層地皮就走。

這位大將軍方才問的那些問題:水渠、糧倉、流民……

都是實實在在的事,冇有一句空話套話。

他隱隱覺得,這一次,南陽可能真的要換一種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