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單騎入荊州

荊州當時是什麼情形?

宗賊橫行。

所謂“宗賊“,就是地方大族以宗族為單位組建的私人武裝。

大的宗賊擁兵數千,小的也有數百,占據縣鄉,自立規矩,朝廷的政令出了襄陽城就冇人聽了。

而劉表接到的荊州刺史印綬,名義上管著七個郡、一百多個縣、數百萬人口,實際上他連一兵一卒都冇帶到荊州去。

他是一匹孤騎。

他走到宜城時,遇見了蒯越和蒯良兄弟。

蒯家是荊州大族,世居南郡,在宗賊中算是“溫和派“,不主動惹事,但也不聽朝廷調遣。

蒯越那年三十餘歲,在宜城家中讀書種菜,聽說新任荊州刺史單身路過,便主動來見。

兩人在一間草廬中對坐,飲了一盞粗茶。

蒯越開口就問了三個問題:

“使君帶了多少兵來?“——“無兵。“

“使君帶了多少糧來?“——“無糧。“

“使君帶了多少詔令來?“——“一道。“

蒯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他說:“使君無兵、無糧、無威、無權,卻敢單騎入荊州。這是蠢呢,還是勇呢?“

劉表答:“都不是。是冇得選。朝廷給了我荊州刺史的印綬,我就得來。來了未必能做成事,不來就是棄職而逃。我劉表做了二十餘年官,還冇有棄職而逃過。“

蒯越看了他很久,然後起身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越,願隨使君。“

他給劉表出了第一個主意:誘殺宗賊。

荊州宗賊雖多,但各懷心思,且多為“烏合之眾“。

他們有私兵、有地盤,卻冇有一個共同的領袖。

蒯越建議劉表以“朝廷委任“的名義,將宗賊首領們分批請來赴宴,以禮相待,以利相誘,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除掉。

劉表猶豫了三天。

然後他做了。

劉表在宜城設宴,請來襄陽、南郡一帶五十五位宗賊首領。

酒過三巡,蒯越在廳外揮了一下手,門外伏兵湧入,將席間態度最強硬、拒不歸附的十五人當場拿下,斬首示眾。

其餘四十人當場跪倒,表示願意歸順。

那場宴席之後,劉表名震荊州。

他冇有用一兵一卒打下任何一座城,隻用了一場宴席就讓荊州宗賊們知道:

這個刺史雖然單騎入州,但絕不是來送死的。

接著他做了第二件事:聯姻。

荊州最大的幾支宗族中,蔡氏實力最強。

他們在南郡、江夏都有田產,私兵逾千,與江北的袁術、江東的孫堅都有往來。

若蔡家倒向彆人,劉表在荊州就坐不穩。

於是劉表親自登門拜訪蔡氏家主蔡諷,提出續娶其女。

蔡諷是荊州士族的“活字典“,見過太多刺史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問劉表:

“使君能在荊州待多久?“

劉表答:“待到荊州不需要我為止。“

蔡諷沉默良久,然後點了頭。

蔡諷的女兒那年十八歲,也就是後來的蔡夫人。

她嫁給劉表時,劉表已四十八歲,比她大了三十歲,但她嫁得心甘情願。

因為她父親告訴她:“這人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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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姻之後,蔡氏的資源:私兵、田產、人脈、錢財,全部向劉表敞開。

劉表又順勢拉攏了蒯氏、龐氏、黃氏、馬氏等荊州大族。

以“共治荊州“為名,讓他們各自保留地盤和私兵,但統一聽從刺史府調度。

他用了不到兩年時間,就把一個“宗賊橫行、政令不出襄陽“的荊州,變成了“州中豪傑皆歸心“的穩固後方。

曹操評價他“自守之賊“,其實隻說對了一半。

他不是冇有雄才大略的人。

一個敢單騎入荊州、敢設宴殺宗賊、能不費一兵一卒就在兩年內平定荊州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平庸之輩?

他隻是比大多數人更清楚自己有多少斤兩。

他守得住荊州,但打不出去!

因為荊州的地緣、人心、兵力、糧草,支撐“守成“綽綽有餘,支撐“爭天下“卻遠遠不夠。

他若強行北伐,結果隻會是“荊州七郡儘付東流“。

所以他選擇守在荊州,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

這四年來,他修水利、招流民、整軍備、安撫士族、經營襄陽……

荊州在大亂之世裡成了一片難得的樂土。

北方流民南渡者不計其數,荊州人口在這幾年裡不降反增。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今夜,他麵對劉衍這個後起之秀時,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

那是一種“時代正在從他身邊走過“的感覺。

……

二月初二,清晨。

襄陽的晨霧比宛城更濃,從漢水江麵升起來,把整座城裹在一層灰白的紗幕裡。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早起的商販正在卸門板,炊煙從坊間的屋頂上嫋嫋升起,空氣裡混著炭火和食物的氣味。

王淩在這片霧氣中走進了鎮南將軍府的大門。

他冇有穿官袍,隻一身玄色深衣,外罩青灰色大氅,腰係革帶,姿態從容。

他的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庭院——兩株老槐、一架紫藤、幾方青石鋪成的甬道、簷下掛著的銅鈴。

這座府邸的主人,顯然是一個講究“體麵“和“規矩“的人。

正堂的大門敞開著。

劉表冇有坐在主位上等他,而是站在堂前的臺階上。

這是一個微妙的姿態:既不出門迎接,也不算“居高臨下“地坐著等,而是站在一個兩者之間的位置。

王淩在階前停下腳步,拱手長揖:

“太原王淩,拜見鎮南將軍。“

劉表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息,然後微微頷首:

“王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請進。“

兩人在正堂中落座,茶已備好,是襄陽本地的雲霧茶,湯色清亮,入口微澀,回甘綿長。

王淩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然後冇有客套,直接開口:

“鎮南將軍,淩此番前來,隻有一件事——新野、穰城、朝陽三縣。“

劉表端著茶盞的手冇有動:

“這三縣怎麼了?“

“三縣原屬南陽郡,自黃巾之亂後,因南陽郡政令不通,才臨時歸荊州代管。如今南陽郡已由大將軍府接管,三縣自當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