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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非劉備不能安此州!

“父親。“

陶商在門外輕聲喚了一句。陶謙冇有應聲。

他的目光越過那株槐樹,望向更遠處的天際線。

雨霧中什麼也看不清,隻有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張浸了水的舊宣紙。

他想起曹操圍城時,一個三十餘歲的將領在城西最吃緊的那段城牆上,三日三夜冇有下城。

那個將領叫劉備,字玄德,中山靖王之後。

——雖然世係已不可考,但這個身份做不得假。

他的祖父劉雄曾經做過縣令,是舉孝廉出身;

父親劉弘早逝,但也曾任幽州小吏。

劉備在年少時飛鷹走狗,後與同宗劉德然、遼西人公孫瓚一起拜盧植為師。

其人耳廓寬大,一雙手覆過膝蓋,看起來有些異相。

他麾下那兩人:

一個麵如重棗,長髯垂胸,使一把青龍偃月刀;

一個豹頭環眼,聲若巨雷,使一杆丈八蛇矛。

城西那截城牆硬是冇讓曹軍越過去一步。

曹軍撤退之後,劉備並冇有回公孫瓚那邊,而是繼續留在了小沛。

“父親,陳登陳元龍先生來了。“

陶商的聲音再次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

陶謙緩緩地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而疲憊:

“請進來。“

門被推開時,簷外的雨聲一下子灌入室內。

陳登收了傘,在門廊下抖了抖水珠才跨進來。

他穿著一身素青色儒袍,腰間係著一條革帶,麵容清瘦,目光沉靜,透著一股子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與克製。

他走到榻前行禮,聲音不疾不徐:

“使君。“

“元龍,坐。“

陶謙指了指榻前的席墊。

陳登依言坐下,將濕了的袍角整了整,目光落在陶謙臉上,微微一凝。

他冇有立刻開口,室內的沉默彌漫開來,像雨中潮濕的空氣。

“元龍,你今日來,不是隻為了看我這個老頭子罷?“

陳登微微欠身:

“使君明鑒。登今日前來,是想問使君一件事——“

“什麼事?“

“使君若百年之後,徐州當托何人?“

這話問得直接,冇有半點遮掩。

陶謙的目光在陳登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而短促:

“元龍,你果然是陳珪的兒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榻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元龍,你心裡應該有個人選了罷?“

陳登冇有回避,迎著他的目光:

“登以為,當是劉備劉玄德。“

陶謙叩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說說看。“

陳登坐直了腰,語氣平穩卻字字有力:

“劉玄德此番隨田楷來救徐州,麾下不過千餘人,卻在城西最險要處守了三十日不退。曹操數度強攻,都被他打了回去。”

“使君可以想見,此人善戰。“

“其二,他善待百姓。駐兵小沛期間,不曾騷擾民戶,反而開倉濟民。他那點糧草本就不多,卻還勻出三成給了城西逃難來的百姓。”

“他做這事時,冇有四處宣揚,也不求人知。登派人去查過,屬實。“

“其三,他出身雖低,卻是漢室宗親,且胸有大誌。使君與他交談過幾次,想來也看得出……此人談吐間的氣度是裝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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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隻有仁厚而缺乏決斷,便不配做一州之主;可他既能守城殺敵,又能撫民安眾,這便不是尋常人。“

“其四,最重要的是……“

陳登稍稍壓低聲音:

“他是外來的。不是徐州本地人。”

“使君應該清楚,若將徐州交給本地豪強,無論哪一家接任,其他幾家都不會服氣。”

“曹家不服糜家,糜家不服陳家,陳家不服曹家,幾家人爭來爭去,最後隻會便宜了外人。“

“可劉備不同。他在徐州無根無基,若接任徐州刺史,能依靠的隻有本地豪族。他必須與我們共享權力……”

“這與曹操在兗州大權獨攬、不肯分權給本地士族,是截然相反的。“

陳登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

“使君當年初到徐州時,不也是如此麼?“

陶謙冇有立刻接話,望著窗外那株被雨淋濕的老槐樹,沉默了很久。

陳登說得對。

他當年初到徐州時,也是一個“外來者“,冇有根基、冇有背景、冇有舊部。

他不得不依靠徐州本地豪族來支撐政務:

糜竺管錢糧,陳珪參機要,曹宏掌文書,王朗理刑名。

他以“外來者“的身份,在徐州豪族之間遊走數年,才走出一條讓各方勉強滿意的路來。

劉備和他當年何其相似。

“元龍——“

“使君請講。“

他偏頭看向陳登,聲音低而清晰:

“你回去之後,替我見一見糜子仲。告訴他——“

“非劉備不能安此州。“

陳登的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起身,鄭重拱手:

“登,謹記。使君好生歇息,登告退。“

陳登推門離去時,簷外的雨聲再次湧入。

陶謙靠在榻背上,聽著那連綿不絕的雨聲,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雨勢漸緊,槐樹的葉子在風中簌簌作響,像無數細碎的歎息。

陶商站在門外,微微探進半個身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父親——“

“去吧。“陶謙冇有睜眼,“讓我靜一靜。“

門被輕輕合上。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雨聲。

陶謙的呼吸漸沉,像是睡了,又像是醒著。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榻沿上,指尖微微蜷曲,仿佛還在握著什麼——或許是刀柄,或許是筆管,或許什麼也冇有。

他在這座郡守府裡住了六年。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進這座府邸時的模樣。

那時他腰佩長刀,大步跨過門檻,身後的甲胄嘩啦作響。

這六年間,他在徐州做的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他平了黃巾、治過水患、開過渠、減過賦稅,也殺過不少反對他的人。

他重用過豪族,也打壓過豪族,在寬與猛之間來回搖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一個少年時,在老家丹陽看過的一場雨。

也是這般綿密無儘,天地之間隻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走這麼遠的路,會做這麼多的事,會在這亂世的漩渦中撐著一方水土。

窗外風聲大作,將一樹槐葉吹得翻飛如蝶。

陶謙的呼吸終於徹底沉了下去,像一塊石頭沉入深水,不帶一絲漣漪。

徐州刺史陶謙,薨於興平元年,享年六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