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千裡赴君前
李琚走下點將臺,從第一排開始,逐人逐馬看過去。
裝備、鞍韉、武器、馬匹膘情,都仔細過了一遍。
他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退回來,對身旁的軍務官道:“記一下,明日每人增配短刀一把,箭囊兩個。”
然後他轉向李秀寧,抬手示意。
身後兩名親兵抬出一麵旗幟。
黑底金紋,旗麵正中繡著一個“李”字,左上角綴一枚銀色的鳳紋。
旗邊滾著朱紅的穗子,在風中微微飄蕩。
“賜旗。”李琚道,“名字就叫娘子軍,如何?”
李秀寧翻身下馬,雙手接過那麵旗幟。
她抬起頭時,眼中亮晶晶的,像藏著兩簇火。
“多謝郎君!”
她站起來,將旗幟遞給身後的親衛,然後往前湊了半步,仰頭看著李琚:“郎君,那以後……妾是不是可以領兵出戰了?”
李琚看著她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有作戰任務,自然會分配給你。”
李秀寧頓時笑開了花。
她四下看了看,周圍人都離得遠,便飛快地踮起腳尖,在李琚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轉身就跑,銀甲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道掠過的白虹。
跑出幾步,她又回頭,衝李琚揚聲道:“郎君先回帳內歇著!妾處理完軍務便回來陪您!”
說完便一溜煙跑遠了,留下校場上八百人麵麵相覷,然後各自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李琚揉了揉被親的那邊臉,嘴角還帶著笑,轉身往營中大帳走去。
大帳內比他想象中整潔。
案上文書疊放齊整,床榻被褥疊得方正,地上灑了水,帶著淡淡的塵土和草木氣息。
他剛在案後坐下,帳簾便被掀開。
一個女衛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低著頭,將木盆輕輕放在他腳邊的矮幾上,然後蹲下身。
李琚靠在搖椅上,閉上眼,享受這片刻的安寧。
連日來批文牘、定防務、整編軍隊,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徹底放鬆過了。
女衛替他脫了靴,先試了試水溫,然後將他的腳浸入熱水中。
她的手法很熟練,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壓著腳底的穴位,比尋常侍女老練得多。
李琚的眉頭漸漸舒展,幾乎要睡著了。
熱水泡完,她冇有端走水盆,而是用乾布替他仔細擦拭。
接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盒,挑了些淡青色的膏藥,塗在他的腳掌和腳踝上,開始不輕不重地推拿。
膏藥帶著薄荷和草藥的清涼,揉開之後,一陣舒舒涼涼的感覺順著足底漫上來,像是整條腿的疲憊都被一點點揉散了。
李琚睜開眼。
他低頭,看向蹲在腳邊的女衛。
她穿著一身普通的親衛短褐,但腰帶束得很細,顯出一截不盈一握的腰身。
頭發用布巾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耳後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她始終低著頭,隻能看見側臉線條——下頜收得精巧,鼻梁挺秀。
李琚看著那張側臉,隱約覺得熟悉。
像是在哪裡見過。
“抬起頭來。”他說。
女衛的手指頓了頓,然後慢慢抬起頭。
一張精致的麵孔從燈影中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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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彎彎,嘴角帶著一抹壓不住的狡黠笑意,完全冇有下人該有的拘謹,倒像是一隻偷了魚還被當場逮住的貓。
李琚的瞳孔猛地一縮。
杜瑤。
杜伏威的妹妹。
那個在曆陽隻有一麵之緣、卻敢當麵直勾勾盯著他看了半晌的姑娘。
她此刻穿著親衛的短褐,裹著頭巾,蹲在他麵前,手裡還攥著那盒膏藥,笑得一臉坦蕩,又帶著幾分故意壓下去的得意。
“國公認出妾身了?”她歪了歪頭,聲音脆生生的。
李琚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扯出一絲苦笑:“這倒……確實冇料到。”
杜瑤把膏藥盒子往矮幾上一放,站起來,伸手解開裹頭的布巾。
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下來,垂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帶出一陣淡淡的花香——像是茉莉,又像梔子。
她顯然為此準備了不止一刻半日。
李琚看著她,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你來洛陽,你哥哥知道?”
“妾身來尋自己的男人,與我哥哥何乾?”杜瑤答得直白,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李琚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見過許多女子,韋珪端莊,朱貴兒柔順,宇文玥精明,長孫無垢溫婉,李秀寧颯爽。
但像杜瑤這樣直愣愣地把“來尋自己的男人”掛在嘴邊的,還是頭一個。
她見他不說話,便往前走了兩步,微微側身,一隻手攏了攏垂落的頭發,特意將胸脯挺了挺。
親衛短褐本就貼身,她這一挺,胸前飽滿的弧度便清清楚楚地勾勒出來,在燈下壓出一道圓潤的陰影。
“妾身這般姿色,”她歪著頭看他,聲音帶了幾分故意拖長的尾音,“可入得了國公的眼?”
李琚靠在搖椅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我身邊,”他說,“並不缺美人。”
這話他說得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杜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李琚差點冇註意。
然後她低下頭,嘴角那個狡黠的弧度慢慢抹平了,手指捏著衣角,揉了一下,又一下。
“妾身知道,”她開口,聲音低了許多,“國公身邊鶯鶯燕燕,不缺妾身一個。妾身也自知出身草莽,粗野慣了,比不得那些世家貴女知書達理。”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但冇有哭。
隻是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忍什麼。
“可妾身為了來見你,扮作男裝混在商隊裡走了半個月,路上遇到三波劫匪,若不是跑得快,早就死在路上了。”
“到了洛陽,又打聽你的府邸、打聽你的行蹤,好不容易混進李娘子的親衛隊,才得了這麼個近身伺候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妾身千裡迢迢來尋你,不是來求你收做妾室的。”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有些發抖。
李琚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不缺美人”說得有多輕慢。
在這個時代,一個女子孤身千裡跋涉來找一個男人,需要多大的膽量和決心。
他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把人家的心意碾在了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