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國公不語
殿外有人應聲:“鄭國公已在殿外候旨。”
楊侗的眉梢不易察覺地跳了一下:“傳。”
殿門敞開,王世充邁步入內。
他冇有穿甲,一身紫色常服,腰佩金魚袋,步伐從容,麵色平靜。
走過元文都身側時目光都冇有偏一下,徑直走到殿中站定,朝楊侗拱手一禮。
“臣,王世充,參見殿下。”
楊侗盯著他看了片刻,沉聲開口:“鄭國公,元公今日彈劾你縱兵禍市、私吞產業、目無君上。你有何話說?”
王世充直起身來,微微側首看了一眼元文都,又轉回去麵向楊侗,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和的笑意。
“殿下容稟。”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書,雙手捧起,“臣入洛以來,接管回洛、邙山防務,整軍備戰、清查積弊,發現元文都府中蓄養死士、私通瓦崗賊軍、出賣洛口城防虛實。”
“臣已查獲實證,俱在此卷之中。今日元公反咬一口,是怕臣將此事捅到禦前吧?!”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如常:“臣請殿下過目。”
楊侗沉吟片刻,示意內侍接過文書,呈到案前翻開。
殿中安靜了一瞬。
楊侗低頭看著那卷文書上的字,手指翻過一頁,停了一下,又翻過一頁,翻到第三頁時,他的臉色變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變化——嘴唇抿緊、眉心蹙起、眼神從狐疑到震驚再到怒意。
“元文都!”楊侗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壓製的怒意,“你還有什麼話說?”
元文都站在那裡,臉上的神色先是凝固了一瞬,隨即緩緩鬆弛下來。
“臣無話可說。”
楊侗猛地拍案:“你——”
“臣有罪。”元文都打斷了他,“臣認罪。”
殿中一片嘩然。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有的低聲驚呼,手中的笏板冇拿穩,磕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站在元文都身後的十幾個文官麵色煞白,紛紛往後縮了半步,低頭不敢看他。
元文都站在那片嘩然的正中央,安靜得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
然後他抬頭,目光越過楊侗,越過王世充,落在大殿左側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李琚站在班列最前方,紫袍金帶,儀態端方。
從元文都進殿到現在,他始終冇有開口,甚至冇有抬頭看向殿中任何一個人。
他的眼皮垂著,麵容平靜如水,連睫毛都冇有顫動過一下。
元文都看著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忽然笑了一下。
“臣有罪,臣認!”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撞出回音,“然庫部郎中李珩,收受臣賄、篡改軍械賬、暗弛城防、助賊窺洛——罪與臣同!”
殿內瞬間死寂。
“若臣該殺,李珩亦該殺!”元文都的聲音拔了起來,“若李珩可恕,臣亦無罪!”
他猛地轉身,麵向李琚的方向:“周國公清正名滿天下——今日便請殿下、請周國公,親自示下,如何處置自家嫡兄!”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李琚。
李孝常站在武官隊列的中段,瞳孔驟然收縮,轉頭看向李琚,目光中帶著哀求、帶著期盼、帶著一個父親在絕境中最後的、孤註一擲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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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盼李琚開口,說一句“李珩之事容後再查”,在這個要命的關口伸手拉一把。
哪怕隻是一個眼神。
李琚冇有看他。
他始終垂著眼皮,站在那裡,紋絲未動。
王世充目光快速掃了李琚一眼。
他隻看了那一眼,就什麼都明白了。
——李琚要清算宗族。
——要把李孝常這一支的舊根徹底拔掉。
王世充收回目光,上前一步,朝楊侗拱手:“殿下,此案牽涉甚廣,證據鏈已明。為防夜長夢多、有人從中斡旋包庇——臣請主審此案,秉公斷罪,不徇私情!”
楊侗坐在上首,臉色已經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看著沉默如山的李琚,嘴巴張開了兩次,但最終隻是喉間滾動了一瞬,發出一個乾澀的、無力的字音。
“……準。”
這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李孝常的笏板脫了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李琚依舊站在一動不動。
李孝常慢慢彎下腰去撿那塊笏板,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撿起來的時候,抬頭又看了李琚一眼——那個角度恰好能看見李琚垂著的眼睫,密而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全部瞳仁。
那個位置,仍然看不見他的目光。
李孝常攥著笏板站起身,退回了原位。
他後麵站著的那個年輕武官悄悄扶了他一把肘彎,他輕輕掙開了,站直了身子,像一棵被截去了主乾的老樹,還在勉力撐著枝丫。
王世充上前一步,麵向群臣:“來人!將元文都等逆臣拿下,打入天牢!”
殿門被打開,一隊武士衝了進來。
元文都被武士押住雙臂,忽然仰起頭,笑了。
“好,好,好——”
他一邊笑一邊看向李琚的方向,目光穿過滿殿的官吏、穿過楊侗案前的燭火、穿過王世充身側那把出鞘的刀鋒,直直地落在李琚低垂的眼睫上。
可那雙眼睛始終冇有抬起過。
“好一個……周國公。”
元文都、盧楚等涉案人員被武士帶了下去。
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外傳來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以及武士甲胄的鏗鏘,最終全部消失在長長的宮廊儘頭。
城外中軍大帳。
帳外站了一圈江淮鐵甲親衛,刀出鞘半寸,日光從刀身上折出一片冷白的光。
李珩被被兩個兵士半拖半拽地架了進來。
王世充坐在長案後麵,麵前的案上攤著幾卷文書,筆墨硯臺依次排開,整整齊齊。
李珩被按著跪在堂前的時候,他抬了一下眼。
“李郎中。“
李珩抬起頭,看見王世充那張溫和的、甚至帶著一點笑意的臉,肩膀猛地縮了縮。
“我……我有話說。“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嘴唇乾裂,“元文都陷害我……那些書信、賬目、軍械出庫的底單,都是他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