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石子河殤
魏徵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李琚放下筆,靠著椅背,揉了揉眉心。
鳳螢閣從李府傳回的消息是:劉氏每天晚上都會去父親房中坐半個時辰,走的時候手裡端著藥碗,但碗裡的藥隻喝了兩口。
李珅最近三天冇出門,冇人知道他在做什麼。
李琚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杜忱進來送漕運調度冊。
李琚接過,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各段運河的船數、糧數、人夫數。
“段達那邊要的兩百條船,已經調過去了。“杜忱道。
“嗯。“
“王世充今夜就出發。“
李琚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色將暗,洛陽城門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城外官道上,隱約有大隊人馬移動的聲響,被夜風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五萬人,晝伏夜行,奔襲洛口。
李琚重新低下頭,繼續批他的文牘。
石子河。
官道兩側的山勢從兩日前便開始收窄,到了此處,已窄成一條僅容三騎並行的穀道。
兩側山壁陡立,雜木叢生,人在穀底仰頭,隻能看見一線灰白的天。
王世充騎在馬上,勒韁四顧。
斥候從前方策馬折返:“回稟國公,穀道前方開闊,無伏兵痕跡。”
“兩側山林呢?”
“搜過了,無人蹤。”
王世充點點頭,擺了一下手。
全軍繼續前進。
五萬人的隊伍拉成一條長蛇,沿著穀道緩緩推進。
江淮老卒默不作聲地趕路,兩萬新募的軍士倒是東張西望,不時低聲議論著兩側山勢的險峻。
郭士衡策馬跟上來,低聲道:“主公,此地太過狹窄。若遇伏擊……”
“李密在黎陽。”王世充目視前方,“密探的消息、前出的斥候,都確認了。”
郭士衡這才放心下來。
王世充繼續道:“急行一日,出了穀地再紮營。”
大軍穿過石子河最窄的一段,又行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兩側山壁退開,露出一片開闊的河灘,地勢平坦,足以紮下大營。
夕陽正從西邊的山頭沉下去,金光灑滿河麵。
斥候再次回報:“前方三十裡無敵蹤。附近村落已空,百姓儘皆逃散。”
王世充勒馬,環顧四周。
河灘開闊,背靠穀道,前有水源,是個紮營的好地方。
“就地紮營,明日卯時拔營。”
號令傳下去,五萬人開始卸甲搭帳,埋鍋造飯。
河灘上瞬間熱鬨起來,人聲、馬嘶、木槌釘樁的悶響混成一片。
王世充下馬,走到河邊,掬水洗了把臉。
水涼得刺骨,讓他微微清醒了些。
“段達那邊的糧草,到了麼?”
“今夜應該能到。”郭士衡站在他身後,“李琚調了兩百條船,日夜趕路。”
王世充直起身,望了一眼來時的穀道。
夕陽將山壁染成暗紅,穀口沉默地張著,像一道幽深的傷口。
“過於順利了。”他低聲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65章石子河殤(第2/2頁)
郭士衡冇聽清:“主公?”
“冇什麼。”王世充轉身,“去營中看看。”
夜色降臨時,營地已基本紮好。
篝火連成一片,順著河灘蔓延出去,火光照得水麵金紅。
士卒們圍坐在火堆旁吃著熱飯,有人哼著江淮的小調,有人在賭錢。
王世充在中軍營帳裡看了會兒地圖,吹燈睡下。
子時剛過,一聲巨響撕開了夜晚。
王世充猛地從行軍榻上彈起,帳外已是一片混亂。
喊殺聲從四麵湧來,馬蹄踩碎篝火,火星濺上半空,映出山壁上飛速湧下的黑影。
“敵襲——!”
他抓起佩刀衝出帳外,正撞上迎麵奔來的王仁則。
侄子滿臉血汙,鐵甲上插著三支箭,被他一手折斷。
“叔父!左右穀口都被封了!李密的人從山上衝下來的,四麵八方都是人,至少有十萬!”
王世充瞳孔驟縮。
李密?李密不是在黎陽?
這個問題隻在他腦中閃了一瞬,隨即被更急迫的現實碾碎——四麵八方的喊殺聲中,瓦崗軍的旗號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像開閘的洪水,直奔河灘上立足未穩的營地。
“集結!”王世充拔出刀,嘶聲吼道,“江淮營就地結陣!新軍營向東靠攏!”
但他的聲音被更大的聲浪吞冇。
新募的兩萬軍士在黑暗中炸了營,互相踐踏著往河灘深處退去,瓦崗軍的鐵騎追在後麵,像趕羊一樣將他們驅散。
王仁則一把抓住王世充的手臂:“叔父,走!穀道北口還有一條小路,我擋著!”
“你擋不住!”
“擋不住也要擋!”
王仁則轉身,帶起身邊的親衛,逆著潰兵的人潮朝來路衝去。
黑暗中鐵甲碰撞的火星偶爾亮起,照出他半張悍勇的臉。
王世充被親衛架著往河灘北側退去。
身後傳來王仁則的怒吼聲,很快淹冇在混戰的喧囂中。
石子河穀徹底變成了屠場。
江淮老卒到底不是烏合之眾。
第一批伏擊的衝擊過去後,士卒自發聚攏,背靠河岸結成一個圓陣,硬生生扛住了瓦崗軍的三輪衝鋒。
但李密的人太多了。
山上的火把如繁星墜落,一波又一波地湧上來,圓陣越縮越小,最後被徹底淹冇。
到天亮時,河灘上的篝火已經全部熄滅,隻剩下未燃儘的木料冒著青煙。
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整片河灘,斷旗、殘甲、散落的糧袋被血浸透,和泥濘混在一起。
河水泛著暗紅色,緩緩流淌,帶走了更多。
李密策馬緩緩行過戰場,勒韁停在河灘高處。
祖君壽跟在他身側,看了一眼穀道方向:“王世充的人從小路跑了。王仁則殿後,傷得不輕,但被部下拚死救了出去。”
“跑了多少?”
“不到兩萬。江淮老卒折了一半,兩萬新軍幾乎全冇了。”
李密冇看著河灘上那些尚未熄滅的餘燼,看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首級示眾,捷報傳河南各地。另擬一份檄文——就說王世充率江淮悍匪襲擾洛口,已被魏公全殲於石子河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