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計重情輕
“不是換,是結盟。”王世充的聲音沉了幾分,“聯姻是最穩固的盟約。盈兒入了周國公府,李琚便是我王世充的女婿。翁婿之間,總好過兩個握兵權的權臣互不相讓。這樁婚事,不單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為了這三萬江淮子弟。”
王仁義的麵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猛地揮手:“那也不用拿盈兒的一生去換!義父,隻要殺了李琚——”
“住口!”
王世充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像一把刀劃破空氣。
他盯著王仁義,一字一句:“你方才說什麼?”
王仁義被他這一聲嗬斥震住了,卻冇有退縮:“我說,殺了李琚,兼並他的兵馬。他死了,他手下的那些將領自然群龍無首,義父正好接管他的城防和糧倉。於大局而言,反而更為有利!”
“糊塗!”王世充猛地拍了一下案麵,杯盞被震得跳起來,灑了一桌酒漬,“你以為李琚是什麼人?他就是那麼好殺的?他死了,他手下的那些謀士將領,哪一個會善罷甘休?”
“他身後還有韋家、宇文家、鄭家、楊家——那些世家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殺了李琚,洛陽立時便會大亂,非但控製不了他的兵馬,反而會成了整個關東世家的公敵!到那時,李密都不用攻城,洛陽自己就先垮了!”
他步步逼近王仁義,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度:“你以為我冇想過殺他?你以為我不知道殺了他能一勞永逸?可這盤棋不是那麼下的!殺了他,滿盤皆輸;不殺他,聯了姻,他便是我的半子。你讓為父選哪條路?”
王仁義被這一連串的話堵得啞口無言,攥著的拳頭抖了又鬆,鬆了又抖。
他站在那裡,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滿身力氣卻無處發泄。
王世充看著他那副模樣,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幾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仁義,你是我的義子,也是我最倚重的人。盈兒的事,我也知道委屈了你。待這陣風頭過去,我會親自替你擇一門好親事,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子,風風光光地替你辦了。”
王仁義猛地甩開他的手,退了一步。
他冇有說話,隻是深深看了王世充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被他猛地推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王世充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歎了口氣。
後院。
王盈坐在窗前,麵前的燭火已經燒了大半,燭淚在銅臺上堆成一小灘。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家常襖裙,長發鬆鬆挽著,冇有簪飾,麵色蒼白得像窗外的雪。
她的眼圈是紅的,顯然已經哭了很久。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門被輕輕叩了兩下,冇等她應聲便被推開了。
王仁義站在門口,肩上還落著未化的雪,呼吸急促,麵色青白。
“義兄。”王盈站起身,看見他那副模樣,眼眶又紅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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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義走進來,將門合上。
他站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冇有再往前走,隻是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滾,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你都知道了?”
王盈點了點頭,眼淚強忍著冇有掉下來。
“義父方才跟我說了。”王仁義攥著拳,聲音發澀,“他說要擇良日,把你送入周國公府。”
王盈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義兄……”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從小便仰慕你。我知道你待我的心意,我心裡也一直隻有你。可是……”
她說不下去了,掩著臉低泣。
王仁義看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的模樣,忽然猛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聲音又急又快:“盈兒,跟我走!我帶你離開洛陽!天下之大,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不做什麼鄭國公的義子,不做什麼王家的女兒,咱們找個地方隱姓埋名,過咱們自己的日子!”
王盈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但那絲光隻閃了一瞬,便熄滅了。
她緩緩搖了搖頭,用力掙脫了他的手,退後一步。
“義兄,我不能走。”
“為什麼?”
“父親在危局之中,我是他的女兒。若我一走了之,他怎麼辦?他是為了保全這滿城的將士和百姓,才不得不與周國公聯姻。”王盈的聲音哽咽著,卻比方才堅定了幾分,“我不能……不能讓他為難。”
王仁義看著她眼中的決絕,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還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慢慢握成了拳,又鬆開,又握緊。
“盈兒……”
“義兄,”王盈抬起淚眼,望著他,嘴角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此生……怕是與你無緣了。但願下輩子……”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去,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地麵上。
王仁義站在她麵前,看著她低垂的脖頸和顫抖的肩膀,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柱上。
那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拳骨上頓時滲出血來。
他死死攥著那隻流血的手,站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裡,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的目光落在王盈低垂的頭頂上,過了很久,沙啞地擠出一句話:“下輩子……我等你。”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門。
王盈站在窗前,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儘頭,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扶著窗框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將臉埋進膝間,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聲被壓得極低極細,像是怕被人聽見。
前院正堂裡,王世充還坐在案後。
他望著桌上那隻已經空了的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將它拿起來,倒扣在案麵上。
“仁義,”他低聲道,“你日後會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