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隋臣末路

虞世基府邸正堂。

虞世基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卷文書,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

長子虞肅站在一旁,低聲道:“父親,裴公又派人來了。”

“人呢?”

“門房收了字條,說是裴公的親筆,遞到內院了。”虞肅頓了頓,“父親……裴公那邊催得急。如今宮中大亂,宇文化及手握兵權,若再不動手,恐怕……”

“我知道。”虞世基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煩躁,“可你想想,宇文化及手中有多少兵?我們手中又有什麼?幾個文臣,幾條筆,拿什麼去跟他的刀拚?”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我當年入仕時,起於筆硯之間,靠的是文章政論,而非刀劍。”

他搖了搖頭,重新低下頭去,“容我再想想。”

虞肅隻得退到一旁,看著案上那張被揉皺了的字條,目光複雜。

子時。

江都西城,一處廢棄的佛寺。

裴蘊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刻。

他穿著一身深色衣袍,站在半塌的佛殿中,背對著門口。

片刻之後,殿外傳來腳步聲。

蕭钜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文官打扮的人。

三人冇有說話,各自站定,目光都落在裴蘊身上。

裴蘊轉過身來,開門見山:“虞世基冇有來。”

蕭钜眉頭一皺:“他拒絕了我們?”

“他冇有回話。”裴蘊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迫,“他還在猶豫,可我們冇有時間等他猶豫了。宇文化及已經殺了天子,現在正在清洗宗室。等他把宗室殺完了,下一個就是我們。”

蕭钜攥了攥拳:“那你說怎麼辦?”

裴蘊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我們在宮中還有幾個能用的人——禁軍中還有幾位郎將,與我有舊,不願屈從宇文化及。若能聯合他們,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穩,夜襲行營,未必冇有勝算。”

另一個文臣遲疑道:“可虞世基若不點頭,光靠我們幾個……”

“不等他了。”裴蘊斷然道,“他不敢,我們敢,今夜便動手!”

蕭钜點了點頭:“好!我府中還藏有幾十個家丁,兵器也有。你聯絡宮中的內應,我回去召集人手。子時三刻,我們在此會合。”

幾人商議定了,各自散去。

裴蘊獨自站在佛殿中,低聲道:“成敗在此一舉了。”

他冇有註意到,殿外的黑暗裡,有一道影子在他們散去的瞬間悄悄地閃進了巷弄深處。

裴蘊剛從佛寺回到府中,甚至連外袍都冇來得及脫下。

院門外便傳來的腳步聲和喊喝聲,然後府門被踹開。

火把將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晝,甲士們持刀列隊而立,刀尖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裴蘊還未來得及拿劍,便被衝進來的甲士按住。

院子正中站著一個身影,背對著他,聽見腳步聲才緩緩轉過身來——是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看著他,麵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客氣的笑意:“裴公,深夜外出,辛苦了。”

裴蘊看著宇文智及那張含笑的麵孔,歎道:“宇文將軍好快的消息。”

宇文智及揮了揮手,兩名甲士上前,將裴蘊架住,反剪雙手。

“還有蕭钜蕭公,”宇文智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還有兩位同僚……今夜去佛寺的人,我們都已經請來了。”

“是誰走漏的?”裴蘊問道。

宇文智及笑了笑:“裴公不妨猜猜看,今夜你們聚議的時候,誰冇有來,可他的門生卻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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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世基的府邸依舊安靜如常,他坐在書房中,已經換了一身衣袍。

書房的門被叩響了,虞肅站在門外:“父親,方才有人來報——裴公和蕭公的府邸,都被圍了。”

虞世基的手指猛地頓住。

就在這時,虞府的大門被踹開了。

火把的亮光從府門外湧入,將原本安靜的書房窗紙映得透亮。

虞世基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迎麵撞上一隊持刀的甲士——為首一人徑直越過了他,刀尖指向內院的方向:“搜!一個不留!”

“等等!”虞世基喊了一聲,“我乃內史侍郎虞世基,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甲士將他推到一旁,大步湧入府中,屋中傳來侍女驚恐的尖叫和家眷的哭喊聲。

宇文智及從甲士身後走出來,負手站在廊下,看著虞世基:“虞公,今夜裴蘊和蕭钜密謀夜襲玄武門,你可知情?”

虞世基嘴唇動了動:“我……我不知情。”

宇文智及看著他:“虞公,裴蘊三次派人來你府上遞信,你的門房接了兩次,退了一次。這些東西,我都有賬。”

虞世基的臉色瞬間慘白。

宇文智及轉頭對身後的校尉道:“虞世基父子,一並帶走吧。其餘府中親眷,按名冊看押。”

甲士們上前,將虞世基和他身後的虞肅分開押走。

虞世基被甲士拖出來,赤著腳,寢衣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泥土。

他和兒子被一起押到正堂中,跪在地上。

虞世南撲上去,抱住兄長的肩膀,淚流滿麵,朝著宇文化及的方向喊道:“我兄長乃國之重臣,若有罪,世南願代兄受死!”

宇文化及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旁邊的宇文智及揮了揮手,甲士們上前,將虞世基父子拖了出去。

刀落之時,虞世南猛地掙開押著他的甲士,撲上前去,抱住虞世基的屍身放聲痛哭。

宇文化及皺了皺眉,冇有下令殺他。

裴蘊被單獨押到一處偏殿中。

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站在殿中,脊背挺直,看著坐在主位上的宇文化及,忽然笑了。

宇文化及被他笑得心裡發毛:“你笑什麼?”

“我笑你。”裴蘊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鏗鏘,“我笑你宇文化及,不過是個靠兄長餘蔭爬上來的庸才。你今日弑君,明日便有人弑你!你以為你坐了江山?你不過是坐在一座即將傾倒的廟堂上!”

宇文化及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攥著扶手的手都在發抖:“你——”

“還有你!”裴蘊又看向宇文智及,“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以為殺了天子就能得天下?呸!你們今日稱雄江都,明日便成喪家之犬!“

宇文智及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看著裴蘊那張毫無畏懼的麵孔,轉頭對宇文化及低聲道:“兄長,此人當眾辱罵,若不處以極刑,難以震懾人心。”

宇文化及已經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揮手:“千刀萬剮!”

裴蘊大笑起來,笑聲在殿中回蕩,直到甲士們將他拖了出去,那笑聲才漸漸消失在廊道的儘頭。

宇文化及坐在殿中,雙手還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微微發顫的手指,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他殺了天子,殺了宗室,殺了大臣,如今又下令將一個忠臣千刀萬剮。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站在深淵邊緣的人,回頭已經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