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明升暗奪

散了朝,宇文化及回到後殿。

殿中空無一人,隻有他獨自站在輿圖前,看著那幅標滿山川郡縣的大隋疆域圖,目光從江都一路向西,掠過洛陽,最後停在長安的方向。

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一個身影推門而入,步履遲疑。

來人穿著一身素色官袍,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與這滿城殺氣格格不入的文人氣。

宇文士及。

宇文化及轉過身,看著弟弟走進來,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宇文士及走到案前,冇有行跪禮,隻是拱了拱手:“大哥。”

“你來了。”宇文化及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這些日子你躲著不見我,怎麼,怕我殺了你?”

宇文士及沉默片刻,抬起頭來,直視著兄長的眼睛:“大哥,你殺了陛下。”

殿中寂靜了一瞬。

宇文化及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宇文士及,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宇文士及從容道,“事已至此,怪你有何用?我隻想問你——你弑君之後,可曾想過如何收場?”

宇文化及被問得一愣。

宇文士及繼續道:“江都雖得,但驍果軍思鄉心切,你攔得住幾日?關中李淵已稱唐王,洛陽李琚手握重兵,河北竇建德虎視眈眈。大哥,你殺了大隋天子,換來的是什麼?”

宇文化及的聲音沉下來:“我是你兄長,你這是在教我做事?”

宇文士及閉上了嘴,但冇有低頭。

宇文化及盯著他看了半晌,歎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士及,我知道你不讚成。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如今驍果軍隻聽我和智及的號令,江都已在我掌中。你若是不願助我,我不強求。但你是宇文家的人,這艘船翻了,你也逃不掉。”

他走到宇文士及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幫我。“

宇文士及沉默了很久。

殿外隱約傳來士兵們的說笑聲,遠處有人在搬運什麼重物,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陽光從窗格透進來,落在殿中的青磚上,照亮了塵埃在空氣中緩緩浮動。

許久,宇文士及緩緩跪下,低聲道:“臣,宇文士及,參見丞相。”

宇文化及看著他跪伏的身影,嘴角終於重新彎了起來。

“好兄弟。”他伸手扶起宇文士及,“從今日起,你就是內史令。”

宇文士及剛剛告退,殿門還未完全合攏,一個粗獷的聲音便從外麵傳來。

“丞相!”

司馬德戡大步跨進門檻,甲胄未卸,腰間佩刀隨著步伐碰撞出沉悶的金屬聲。

他走到殿中,也不行禮,隻是拱了拱手:“丞相,末將有事要問。”

“德戡來了。”宇文化及露出笑容,轉身迎上前兩步,“正好,我正想找你。方才朝會上封賞百官,你不在場,我便代你定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卷黃綢,展開,念道:“司馬德戡,驍果衛首功,兵變之夜身先士卒,功勳卓著。今授禮部尚書,爵封河間郡公,賞絹千匹、金百斤。”

念完,他抬眼看向司馬德戡,含笑不語。

司馬德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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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虎目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冰冷的愕然。

“禮部尚書?”他的聲音變了調,“丞相,末將是帶兵的人,你讓我去做禮部尚書?”

宇文化及的笑容紋絲不動:“德戡,你勞苦功高,自然要委以重任。禮部尚書,正三品,位列九卿,不比你在營中操勞來得體麵?”

“體麵?”司馬德戡猛地拔高了聲音,“丞相!江都宮是末將帶兵衝進去的!楊廣的命,是末將逼著他走上西閣的!”

他一步上前,甲片嘩啦作響,“如今丞相得了江山,便讓末將去做個舞文弄墨的尚書?”

殿中安靜了片刻。

宇文智及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開口:“德戡兄,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大哥一片好意,封你高官厚爵,你反倒不滿意?”

司馬德戡轉過頭,瞪著他,胸膛劇烈起伏。

“高官厚爵?”他冷笑一聲,牙關咬得咯吱響,“宇文智及,你當我是三歲小兒?驍果衛的兵權交出去,我司馬德戡便什麼都不是!你倒好,封了尚書左仆射,又領驍果衛全軍——好算計啊!”

宇文智及冇有生氣,甚至還笑了笑:“德戡兄,你這話可冤枉我了。驍果衛的兵權,是大丞相的決策,我不過是奉命行事。”

“你——”

“德戡。”宇文化及製止道,聲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冷意。

司馬德戡閉上嘴,轉頭看向他。

宇文化及緩步走到他麵前,兩人相隔不過三尺。

“德戡,你我相交多年,我不瞞你。”他緩緩道,“你在軍中的威望,比我還高。換了你是坐我這個位置,你會怎麼做?”

司馬德戡的嘴唇動了動。

宇文化及伸手,將那卷黃綢輕輕按進他懷裡:“禮部尚書,安心做。俸祿照發,府邸照給,爵位也有。至於驍果衛——你留在軍中,將士們隻認你這個舊主,叫我如何調度?”

司馬德戡攥著那卷黃綢,指節發白。

“說到底,”他的聲音沙啞下來,“就是怕我奪你的權。”

宇文化及冇有否認。

“德戡,你是聰明人。驍果衛的兵權,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我不想對兄弟動刀,你彆逼我。”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磚地上,明暗分明。

司馬德戡低頭看著那卷黃綢,又抬頭看向宇文化及,眼中翻滾著屈辱、不甘,還有一絲冰冷的恨意。

許久,他緩緩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臣,司馬德戡……領旨謝恩。”

他起身,將那卷黃綢攥在手裡,轉身大步走出了殿門。

靴聲橐橐,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回廊儘頭。

宇文智及從柱子上直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朝外看了一眼,回頭笑道:“大哥,他怕是懷恨在心了。”

宇文化及坐回禦座上,揉了揉眉心:“知道他懷恨,才更要奪他的兵權。讓他留在驍果衛,你我兄弟睡覺都不安穩。”

他頓了頓,又問:“驍果衛那邊,你接手得如何了?”

“放心。”宇文智及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江都的位置上,“我已在各營安插了心腹,司馬德戡的人正在一個個被調走。給他一個月,他便是想反,也無人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