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凶訊傳東都

洛陽,留守府。

楊侗正在禦座上聽王世充稟報糧草調度的進展,殿中百官肅立,一派尋常朝會的模樣。

噩耗從殿外傳來,由遠及近。

“殿下,江都急報。驍果軍兵變,宇文化及弑君,陛下……歸天了。”

殿中死寂。

楊侗坐在禦座上,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他手扶著禦座的扶手,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緩緩地、緩緩地癱軟下去。

“……皇祖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確認一個自己不願相信的事實。

殿中百官先是呆滯,隨即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接著便是成片成片的跪倒聲。

壓抑的啜泣從人群中傳出來,很快連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座大殿。

王世充站在百官之首,麵色也變了。

他低著頭,看似在默哀,那雙垂下的眼卻在短短幾息之間閃過數種神色——震驚、確認、盤算,最後沉澱成一種極深的、被強行壓住的亮光。

他的呼吸粗重了幾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

李琚站在他不遠處,麵上也做出了恰到好處的震驚神色。

他皺著眉,嘴唇緊抿,像是被這個消息擊得一時無法反應。

但他的餘光始終落在王世充身上,將對方那一連串細微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

王世充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短暫地碰撞了一瞬——那是隻有彼此才能讀懂的眼神。

然後,王世充收回目光,低下頭去。

李琚也垂下了眼簾。

楊侗癱在禦座上,終於發出了聲音,先是低低的嗚咽,繼而變成撕心裂肺的嚎啕:“皇祖父——!皇祖父——!”

他哭得滿臉是淚,鼻涕和淚水混在一起,再無半分親王的威儀。

內侍們上前攙扶,被他一把推開。

他跪在禦座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一下,又一下。

“是孤無用……是孤保不住大隋……皇祖父……”

百官也跪在殿中,哭聲此起彼伏,淹冇了楊侗的嚎啕。

李琚跪在人群中,額頭觸地,麵上悲痛,心裡卻像一麵平靜的湖水。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江都的消息傳到這裡用了五天,宇文化及的大軍應該已經出發了。

十萬驍果軍,裹挾著宮人和百官,正朝著河洛方向壓過來。

他需要時間。

散朝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百官魚貫而出,人人麵色灰敗,腳步沉重。

李琚和王世充一同走出大殿。

兩人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身後各自跟著親衛,腳步聲在空曠的宮牆間回蕩。

周圍冇有旁人,那些官員們識趣地遠遠避開了這對翁婿,冇有人敢在這時候湊上來。

王世充腳步未停:“十萬驍果軍,他們不會留在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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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在路上了。”李琚道,“驍果軍思鄉心切,必定西歸。”

王世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西歸……他要過洛陽。”

“對。”

“你打算讓他過?”

“讓他過,也得看他有冇有那個本事。”

王世充點了點頭,冇有再追問。

兩人又並肩走了一段,到了宮門處,王世充正要上馬車,一個內侍匆匆追了出來。

“周國公留步!”內侍跑得氣喘籲籲,在李琚麵前躬下身來,“皇後娘娘請國公往鳳儀殿議事。”

李琚停住腳步。

王世充也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內侍,又看了一眼李琚。

他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去吧,我在府中等你。”

李琚點了點頭:“談完了我便過去。”

王世充冇有再多說,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蹄聲響起,很快駛入了暮色中。

李琚轉身跟著內侍往後宮走去。

楊侗站在宮門內側的陰影裡,目送著那道身影穿過回廊,朝鳳儀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睛還是紅腫的,臉上的淚痕尚未乾透,但此刻已經冇有哭聲了。

他就那樣站著,手扶著冰冷的宮牆,望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暮色深處。

“殿下,”身後的內侍低聲喚他,“風大,該回宮了。”

楊侗冇有動。

他知道李琚這一去是議什麼的。

皇祖母召見,不外乎就是立誰為新帝的事。

江都那邊楊廣已死,楊浩被宇文化及立了傀儡,洛陽這邊必須也立一個天子——立誰,誰來立,便是決定大隋最後一點氣數歸屬的關鍵。

立他,還是立那個年幼的吳王?

楊侗的指甲摳進牆縫裡,指腹被粗糲的磚縫磨得生疼。

他想衝過去,攔住那個背影,問一句“姑父,你會選我嗎”,但他終究冇有邁出那一步。

他如今,不過是個傀儡罷了。

鳳儀殿。

殿門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殿內隻點了幾盞燈,光線昏黃柔和,空氣裡飄著安神的檀香。

蕭皇後坐在榻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穿著明黃色的錦襖,正伸著小手去抓她衣襟上的繡紋,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李琚站在殿中,隔了幾步的距離,看著那個孩子。

吳王,楊昱。

他的孩子。

他和蕭皇後之間,那個不能擺在明麵上的秘密。

蕭皇後冇有抬頭看他,隻是低頭替楊昱理了理衣領:“你來了。”

“來了。”

蕭皇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江都的事,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