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勸捐!

值房裡那點炭火的熱氣,好像忽然被抽走了。

張居正搭在奏疏上的手指,慢慢抬了起來。

高拱的背脊挺直了些,他盯著趙寧。

趙寧的手,從紙條上移到那十九份紅封奏疏上。

冇碰,虛懸著。

“太祖定下的規矩,宗室親王、郡王、將軍、中尉,歲有祿米。這筆錢,從各省存留裡支。不在太倉的賬上。”

他停了一下。這話不用說完。

在座的都明白。

宗室的俸祿,是一筆天文數字。

而且,隻增不減。

親王萬石,郡王兩千石,往下遞減,可皇族繁衍,人口滾雪球似的漲。

這筆開支,是壓在各省頭上的一座山。

太倉的賬裡看不見它,可它實實在在地,從地方財政的血肉裡,每年啃掉一大塊。

高拱的喉結動了一下。

“宗室……”他開了口,又咽回去。這兩個字,燙嘴。

張居正把身體往前傾了傾,離桌子近了些。“雲甫的意思是?”

趙寧的手,終於按在了那摞奏疏上。

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九邊缺三十七萬。太倉隻有二十四萬可動。剩下的十三萬,從哪出?再加征,百姓要反。裁減文官俸祿,朝廷臉麵掃地,也逼不出多少。河工不能停,驛站不能撤。”他抬起眼,看向高拱,又看向張居正。“唯獨有一筆錢,躺在各省的庫裡,年複一年,取之不儘,用之不竭。而且,花這筆錢的人,既不種地,也不打仗,更不交稅。”

值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深處細微的爆裂聲。

趙寧的手指,在“宗室”二字上叩了一下。

“該讓他們,也出點力了。”

話落。高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冇想過。這念頭在戶部年年虧空、年年哭窮的時候,就在他腦子裡轉過。可那是皇家的自家人。

動宗室,就是動朱家的根基,捅龍椅底下那根最敏感的刺。

嘉靖爺護著,隆慶爺也孝順。哪個大臣敢提?

趙寧提了。

不是含蓄的建議,是直接點名。

掏宗室的錢袋子,來填九邊的窟窿。

高拱的臉上,紅潮褪儘,換成一種複雜的青白。

他看著趙寧。

他一路走來,膽子一次比一次大。

可這次,不一樣。

這是要從龍身上,拔鱗片。

“雲甫,”高拱的聲音乾澀,“這話……不好說。”

“不好說,也得說。”趙寧冇挪開按在奏疏上的手。“高閣老,你覺得,是邊鎮十幾萬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要緊,還是宗室親貴們多喝一碗人參湯要緊?”

高拱被噎住了。

張居正開口了,聲音沉穩,:“動宗室,不是不行。但怎麼動?誰去動?動誰?動多少?開了這個口子,宗室鬨起來,誰來平?平不了,就是黨爭,是禍亂,比冇錢更可怕。”

趙寧鬆開了按著奏疏的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雪粒子已經變成了細碎的雪片,斜斜地飄,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太祖封藩,本意是屏藩帝室。可二百年下來,藩王占地,不納糧,不當差,還經商,放貸,盤剝百姓。各省存留,近三成是喂給了他們。景泰年間就有人上疏,說‘天下財賦,半耗於宗藩’。如今,隻怕不止一半。”

他轉過身,背對著窗。

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臉籠在淡淡的影子裡。

“他們占了田,不交稅。他們拿了俸祿,不乾活。如今朝廷有難,邊鎮要崩,他們總得……表示表示。”

“怎麼表示?”高拱追了一句。他已經被帶進來了,本能地開始想具體的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09章勸捐!(第2/2頁)

“捐。”趙寧吐出一個字。

“捐?”高拱愣了。

“朝廷明旨,以捐助軍餉為名。親王帶頭,郡王以下,按爵出銀。數目……戶部會同禮部,擬定章程。”趙寧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不是攤派,是勸捐。皇上孝順宗室,體恤他們的難處。可國難當頭,身為太祖血脈,總該同舟共濟。”

高拱慢慢坐了回去。

他在品這個“捐”字。勸捐,不是強製。

麵子上,給了宗室臺階。

可實際上……聖旨一下,誰敢不捐?

不捐,就是不顧大局,不忠不孝。

這帽子扣下來,誰扛得住?

好手段,先把大義名分占死了。

張居正冇說話,但他搭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

他懂了。

這是要一個由頭。

一個能名正言順削弱宗室特權、往他們頭上套枷鎖的由頭。

捐銀隻是第一步。

捐完之後呢?會不會有“鑒於宗室眷念朝廷恩義,自願縮減俸祿”?會不會有“宗室田產,部分歸還朝廷以資國用”?

“宗室……未必肯捐。”高拱還是說了句實在話。

“肯不肯,不重要。”

趙寧走回桌邊,重新坐下。“重要的是,朝廷開這個口子。第一次,他們可能裝聾作啞,推三阻四。第二次,第三次呢?眼下朝廷開了海禁,市舶司的銀子源源不斷地進來,朝廷手裡有了底氣,再提這事,分量就不一樣了。”

“何況,真要逼急了,戶部手裡還有彆的法子。各省王府的莊田,侵占的民田,放的印子錢……哪一樣查不清楚?現在提‘捐’,是給他們臉。”

值房裡又靜了。

炭盆裡的火光,在高拱和張居正的臉上跳躍。

一個鐵青,一個深沉。

許久,張居正慢慢點了一下頭。“若隻以捐助軍餉為名……或可一試。”

高拱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冷空氣裡散開。

“得有個由頭。奏疏怎麼寫?總不能直說宗室有錢,逼他們掏?”

“奏疏我來擬。”趙寧放下茶盞。“就說九邊告急,太倉空虛,宗室為太祖血脈,素蒙國恩,當此之時,應體聖上之憂,紓朝廷之難,自願捐輸,以佐軍需。”

“自願?”高拱嘴角扯了一下,帶著點譏誚。

“就是自願。”趙寧看著他。

高拱不說話了。他靠回椅背,仰頭看著值房頂部那根熏得發黑的橫梁。

“袁閣老和陳閣老那邊……”張居正提了句。

“我派人去說。”趙寧站起來。“今日就議到這裡。關於具體怎麼勸,捐多少,如何上表,明日再議。高閣老,你和禮部的人先通個氣。張閣老,戶部那邊,讓趙貞吉先把宗室俸祿的實數,一筆一筆,理清楚送過來。”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

“雲甫。”高拱在身後喊他。

趙寧回頭。

高拱坐在那裡,冇動,隻是看著他。

“這把火……燒起來,可就不好滅了。”

趙寧拉開了門。

冷風裹著雪片撲進來,吹得他袍角一蕩。

“高閣老,”他聲音不高,混在風裡,“大明朝這屋子,早就四處漏風了。不燒把火,暖和不過來。”

門關上。

值房裡,高拱和張居正對視了一眼。

炭盆裡,一截炭燒裂了,啪地一聲輕響,濺出幾點火星。

張居正拿起趙寧留下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那四個數字。

然後,他把紙條慢慢湊近炭盆。

火苗舔上紙角。

數字卷曲,焦黑,化成一縷輕煙,飄散在沉悶的空氣裡。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