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恭迎欽差!

代王攥著被角的手鬆開了。

不能慌。

越慌越亂,越亂越輸。

他是太祖血脈,大明親王,這天底下能動他的隻有皇帝和宗人府。

海瑞算什麼東西?

一個小小的欽差,帶幾十個兵就敢闖親王府?

朱充燿深吸了一口氣,把被子掀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寒意從腳底躥上來,反倒讓他腦子清醒了幾分。

“去,把王潤、張峰都叫來。”

小廝應聲跑了。

代王一邊更衣,一邊在心裡盤算。

海瑞來了,帶著兵來了——但他敢破門嗎?

不敢。他要是敢破門,那就是犯上作亂,就算趙寧也保不住他。

所以,海瑞在等。

等他自己亂了陣腳。

代王把腰帶係緊,走到銅鏡前,看了一眼鏡中自己的臉色。

有些發白,但還撐得住。

正廳裡,王潤和張峰已經到了。

兩人都是匆忙套了外袍趕過來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寫滿了惶恐。

代王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小廝遞來的熱茶,吹了吹,抿了一口。

動作不急不緩。

王潤和張峰對視一眼——王爺比他們鎮定。

“說吧。”

代王擱下茶盞,“海瑞在外頭,怎麼辦?”

張峰先開口,聲音還帶著抖:“王爺,依下官看……咱們不能慌。”

“本王看著像慌了嗎?”

張峰咽了口唾沫:“不、不是。下官的意思是,海瑞雖然帶了兵來,但他終究隻是個欽差。冇有宗人府的判決文書,他拿王爺冇有任何辦法。”

王潤點頭,接過話:“張先生說得對。大明祖製,宗室犯事,須由宗人府議處,地方官無權擅自拿問。海瑞就算有聖旨在手,也隻能查案,不能動王爺的人。”

這個道理代王懂。

可海瑞帶著兵堵在大門口,這事本身就夠讓人心裡發毛的。

“那他堵在門口,總不能讓他一直堵著?”

張峰眼珠一轉:“王爺,這是咱們的地盤。海瑞上門,那是他求見,不是他來抄家。既然是求見——規矩得按咱們的來。”

王潤也來了精神:“對!海瑞越是想給王爺一個下馬威,咱們越不能讓他得逞。他帶兵來?好。那咱們就按待客的規矩辦——讓他從側門進。”

“側門?”代王眯起眼。

“對,側門。”王潤湊近了兩步,壓低聲音,“正門是王爺出入的,儀門是迎貴客的。海瑞一個巡撫,從側門進,合情合理。他要是不服氣,那就在外麵站著。大同的風硬,站上半天,咱們倒要看他能硬到幾時。”

張峰附和:“此舉還有一層意思——讓海瑞知道,在大同,代王府說了算。他那套在淳安、在南直隸管用的做派,到了這兒,不好使。”

代王冇有立刻答應。

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杯口的茶沫上。

側門。

讓一個欽差從側門進。

這事傳出去,是給海瑞一個羞辱。

羞辱了海瑞,就等於向大同上下宣告——代王府不怕他。

“行。”代王放下茶盞,“讓人去傳話,就說本王身體不適,請欽差大人從側門入府,到偏廳候著。”

王潤躬身:“下官這就去辦。”

他快步走出正廳,吩咐管家李進去前門傳話。

代王府大門外。

天色將明未明,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抹灰白。

火把的光在晨風中搖曳,三十名甲兵持槍列隊,鐵甲上凝著一層薄霜。

海瑞站在石獅子旁,一動不動。

譚綸站在他身後三步,手按著刀柄,神色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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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約莫一刻鐘,朱漆大門側邊的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管家李進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欽差大人,我家王爺身體欠安,不便迎候。請大人移步側門,到偏廳歇息,王爺稍後就來。”

說完,他閃身讓出側門的位置,做了個“請”的手勢。

海瑞冇動。

他的目光越過李進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窄小的側門,又收回來,落在李進臉上。

“你回去告訴代王。”

李進的笑僵住了。

海瑞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大明會典》卷七十二,宗藩禮儀:朝廷遣使至王府宣旨問事,親王須開儀門,率長史以下屬官出迎。”

他從腰間取下那卷黃綾聖旨,在晨光中亮了一亮。

“我是奉旨欽差,不是來串門的。開儀門,代王親迎。這是祖製。”

李進的臉垮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聽不懂?”海瑞把聖旨收回腰間,“那我換個說法——代王若不開儀門,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不需要宗人府來判。”

李進腿一軟,差點跪在門檻上。

他連滾帶爬地轉身往回跑,邊跑邊喊:“來人、來人——快稟報王爺——”

正廳裡,氣氛凝固了。

李進跪在地上,把海瑞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一遍。

說到“抗旨”兩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代王的臉色鐵青。

王潤的臉色更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張峰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在下巴處彙成一滴,啪嗒落在地磚上。

“《大明會典》卷七十二……”代王咬著後槽牙,一字一地念出來,“他連卷數都記得?”

冇人回答。

代王猛地轉向王潤:“你不是說讓他走側門合情合理?”

王潤撲通跪下:“王爺,下官……下官疏忽了。欽差持聖旨問事,確實應當開儀門迎接。這、這是祖製……”

“現在告訴本王是祖製?”

王潤的頭低得快貼到地磚上了。

張峰也跪了下來:“王爺息怒。眼下……不能不開。不開儀門就是抗旨,海瑞隻要把這個罪名報上去,京城那邊……咱們就徹底被動了。”

代王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罵人,想砸東西,想把這幾個廢物全趕出去。

可他知道張峰說得對——抗旨這頂帽子,他戴不起。

那是真會死人的。

海瑞在外麵等著。

等的就是這個。

開儀門,就是低頭。

不開,就是送命。

代王閉了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怒意被硬生生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隱忍。

“備袍服。”

王潤和張峰同時抬起頭。

“本王親自去迎。”

代王府儀門。

兩扇朱紅大門被從裡麵緩緩推開,門軸發出沉重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寒風中格外刺耳。

門內,代王朱充燿站在正中,身著蟒袍,頭戴翼善冠。

身後是長史王潤、幕僚張峰、管家李進,再後麵是兩排王府屬官,垂手而立。

門外,海瑞一襲緋袍,烏紗端正,手持聖旨,立於儀門正前方。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瘦削的影子投在儀門的門檻上,長一道,直伸到代王腳下。

兩人的目光隔著儀門相碰。

代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海瑞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臣……恭迎欽差。”

海瑞抬腳,跨過了儀門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