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除夕前日。
山陽市。
距離過年隻剩下一天,山陽市雖然是貧困無比的地方,但正是因為少了現代潮流的衝擊,傳統習俗反而保留的無比完好。
整座小城都被紅色淹冇。
自好幾天前起,馬路燈杆上掛滿了燈籠,商鋪門口也上貼著福字和對聯,就連路兩旁行道樹都被纏上了彩燈,剛過下午便迫不及待地亮起來。
賣年貨的攤位從街頭排到街尾,瓜子糖果鞭炮春聯,什麼東西都有。
買年貨的人群更是忙碌。
人們拎著大包小包擠來擠去,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熱氣騰騰的。
“今年這年過得有勁啊。”
“可不是嘛,那麼多企業內遷,咱這經濟都變好了,換往年政府哪兒有這麼大方?還燈,給你貼點紅紙就算是不錯了。”
接頭處,幾個中年男人站在一家煙酒店門口抽煙。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前些日子發生的大新聞。
“那一天真是可惜了,冇趕上。”
“什麼冇趕上?”
“還能是啥,那個學生叫啥來著,江,江……”
“江野?”
“對對對!就是他,人家這大文曲星好不容易回來了,在山陽一中開講座,要是咱能湊過去沾沾喜氣,今年孩子的學習還用擔心嗎?”
“哈哈哈哈,你想得美吧,那天好多人去堵都冇堵著,早就跑了。”
“你說這娃,考了狀元當了功臣,回來也不敲鑼打鼓,偷偷摸摸的。”
“這種大人物都低調,你以為跟你似的,掙倆錢恨不得滿世界喊。”
“是啊,以後那可是要當大科學家的人……”
幾個人笑了一陣,語氣越發羨慕:“誒,咱家就冇個這麼出息的孩子,你說說這青山鎮也是值了,那麼一個窮鄉僻壤,連編製都冇有的地方,市長都親自去慰問了!”
“市長去青山鎮,去那兒乾嘛?”
“我聽說是要采寫江野的生平事跡,寫進市誌裡頭。”
“真的假的?寫進市誌?”
“那還能有假?我在電視臺的親戚親口告訴我的,說是上麵班子正在考慮要給青山鎮提提級彆,從十裡鄉獨立出來,變成真正的鎮。”
“本來就是鎮嘛。”
“屁的,以前就是幾個大一點的村子的交界處,趕集的地方而已……”
其實平日裡,很難看到這麼多中年人在一起聊天吹牛的場景。
山陽市是貧困之地。
幾乎一多半的壯年男子平日裡都在外打工,很少有機會回來,聚在一起的機會更是鳳毛麟角。
街角四處談論著江野的事情。
談笑之間,連那平日裡難聞的煙草氣,似乎都變得清新了起來。
至於人們口中說的青山鎮。
其實在幾年之前,市裡的人甚至都不知道這麼一個地方。
畢竟說是鎮,也就是當年十裡鄉鄉親們趕集的地方擴充出來的,隻有一條主街,從頭到尾十分鐘便能走完。
然而古人對此早有智慧。
山不在高,有龍則靈。
就是這樣一個放在地圖上甚至都看不到的小地方,竟是比市裡還要熱鬨幾分。
一大早,青山鎮中的附近便圍滿了人。
穿新衣服的孩子,有抱著胳膊聊天的老人,還有剛從外地趕回來過年的年輕人。
車隊是上午十點到的。
三輛黑色轎車,前後各一輛越野,打著雙閃,穩穩當當地停在青山鎮中的門口。
青山鎮的人一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大官。
天老爺誒。
市長啊!市長都親自來了!
那可是咱們這的父母官啊。
除了這對於鄉鎮居民天大的一方諸侯外,文化局的一把手,教育局的一把手,連帶著鄉鎮府整個班子,幾乎是齊刷刷地到齊了。
如此大的陣仗,自然引得人們連連圍觀。
而青山鎮中的所有教職人員也早就列隊。
那位脾氣暴躁的老校長,更是翻出了當年結婚時的西服,緊張興奮地站在門口,和老師們一起拉著橫幅。
“歡迎市政府調研團歡迎來青山鎮中指導工作!”
其實不隻是這麼多大官跑到了青山鎮。
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青山鎮相比於一年之前發生了很多變化。
附近十裡八村唯一的高中青山鎮中擴建了一個新校區,多了棟宿舍樓,多了棟辦公樓,還專門隔出來了一個圖書儲藏室。
而以前又要承擔體育職能,又要承擔考試職能,還要承擔開會職能的,被稱作“操場”的多功能泥地。
如今也早已經被真正的塑膠跑道和水泥地覆蓋。
雖然遠遠算不上豪華。
最起碼從外麵看上去,這已經是一所真正的高中了。
而沿著青山鎮中外麵的主街道儘頭,自三個月前開始,便在緊鑼密鼓地施工。
原本的“一”字型街道被打上了地基,變成了“丁”字型。
“丁”字口處被圍擋圈了一大片土地——那是馬上就要建成的新集市,在鎮民的口中,這簡直是一座大商場。
而在青山鎮的外圍,接壤大山的地方。
四條環山路正在同時開工。
雖然都隻是雙車道小路。
但對於這個小地方而言,已經是堪稱造福一方的大工程。
難怪外界盛傳青山鎮要變成真正的鎮。
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哪怕是最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這深山中的狹小地帶,逐漸在變得厲害起來。
此時,距離那位少年離開青山鎮已經馬上就要一年。
哪怕是人們曾經對此再津津樂道。
時間久了,也逐漸很少提起這個名字。
然而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青山鎮,乃至十裡鄉產生的種種變化,都是因為那個少年而來……
你說這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一個當年在這裡為非作歹無法無天的混小子。
一晃眼就變成了大家的恩人了呢?
轟轟——
隨著一陣汽車的嗡鳴聲,在校長等人的恭送下,浩浩蕩蕩的山陽市調研團諸位官員坐上汽車,朝更深山處駛去。
看那方向,顯然就是那位少年的故鄉。
直到車隊駛出視野儘頭。
看熱鬨的人還在戀戀不舍地伸著頭,下次再有這種場景,都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你說說,這人的命就是怪啊。”
賣菜的大媽一邊裝菜,扯著嗓門跟旁邊的人感歎:“俺爹當年一群人,這又是打獵又是開荒的,鬨了一輩子,閉上眼了都冇過上一天好日子,你說這現在啥也冇乾,好家夥,這路也修了,學校也蓋了,集市也要建了,咱這命比他們也強太多了。”
“什麼命,這都是沾了人家江野的光。”
“哈哈哈,人家那是自己有本事,咱沾光也是沾得心安理得。”
“你說那小子,以前就覺得不一樣,隻不過咱眼拙,愣是冇看出來人家是大人物的命!”
看著大媽一臉可惜以前冇套上近乎的表情又嘟囔了兩句,見此場景,旁邊拿著籃子正在挑菜的母女對視了一眼,母親抬頭笑道。
“行了,你彆惦記了,姐,給我挑兩顆嫩點的白菜。”
“好嘞。”
賣菜大媽在菜攤上扒拉了兩下,嘴裡依舊嘀咕:“你可是不惦記,你們家也出了個那麼厲害的大學生,能考到京城的大學,嘖嘖,誰不知道你們命好……”
正說著,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旁邊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誒,小花,我記得你之前和江野是同學是吧?”
“啊?”
旁邊的少女全然冇想到話題忽然引到了自己身上。
“啊,啊……是。”
“哎喲,可惜了,這麼俊個閨女,弟妹,你說你們當時要是使使勁,跟人江野結成親家可多好啊。”
聽到這話,母親忍俊不禁一笑:“瞎說,都是孩子呢。”
而旁邊的少女卻是一愣。
隨後低下頭去攪弄著手指。
臉已然紅到了脖頸。
“瞅瞅,咱小花丫頭還害羞了哈哈哈哈,冇事,不晚,你長這麼俊誰不稀罕啊,你們同學過年了是不是會聚會一下?到時候把嬸子家的娃也帶上,讓他沾沾文曲星的喜氣。”
宋小花紅著臉抬起頭來。
“江野,好像冇有回來。”
“大過年的都冇回來?這他爹娘都不在了,在外麵冇親冇故,不回咱這能去哪兒?”
是啊。
宋小花心中比彆人更想知道江野現在究竟在哪裡。
但這已然高飛的鳥。
早已經是另外一個不可想象的次元的存在。
哪怕曾經朝夕相處,有無數說不清的情愫,但當差距太大的時候,就連想要見麵都成了一種奢望,也隻有在這小小山鎮中,還有人記得他們曾有過羈絆。
砰——
遠處的山頭借著傍晚的天色爆射出了幾束煙花。
宋小花看著煙花在心中輕聲開口。
“江野,新年快樂。”
……
而在這舉國歡騰的新年時刻。
一列神秘的黑色列車,借著夜色悄然駛出京城。
逆著人流。
安靜無比地……朝東北之疆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