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山莊探視,殘頁之謎
季媛的又一封信送至墨韻堂時,光未正伏案審閱當日新到的文稿。
這封信比此前任何一封都更簡短,落筆帶著幾分倉促匆忙,隻說自己近日親往山莊探望過月刑,那孩子清瘦了許多,無論旁人如何追問始終閉口不言。她曾好言勸慰數次,少年雖溫順應下,可轉天依舊照舊。信箋末尾仍是那句放心不下的叮囑:她總覺得月刑在等什麼,又怕他終究等不到。
光未將信箋仔細折好,收入袖中,隨即向夜蕭愛簡略交代了書坊諸事,告知自己要出城前往山莊探望故人,少則兩日、多則三日後便歸。夜蕭愛未曾多問半句,隻沉穩應下,言明櫃上諸事有她全權打理,儘可放心。光未又吩咐淺風備馬,此行輕車簡從,不必攜帶過多隨從。
淺風隻沉聲問了一句:“殿下需要屬下提前備辦何物?”
“不必多備,有你隨行,便足夠了。”
淺風再無多言,躬身領命下去準備。
從京城至郊外習武山莊,快馬加鞭半日便可抵達。山莊坐落於京郊連綿的低矮山嶺之間,三麵環山、一麵臨水,地處僻靜卻不顯荒蕪蕭瑟。莊門前圍著一道青石矮牆,牆麵上爬滿半枯的藤蔓,冬日暖陽淺淺鋪灑其上,為整座山莊籠上一層沉靜內斂的氣息。
光未在莊門前翻身下馬,淺風上前向守門管事通報身份。不過片刻,山莊管事便快步迎出,態度恭敬地引著二人入內。莊內秩序井然,不見閒散閒人,沿途隻看見數名少年弟子在練功場上對峙對練,刀劍相撞的清響清脆利落,無人因她這位貴客到訪而分心停手。
管事引著她穿過兩道回廊,繞過大半個練功場,最終停在一片空曠的後山石階之下。月刑正獨坐石階頂端,背向沉沉落日。他身著山莊統一的素灰勁裝,袖口束得齊整利落,膝上橫放一柄未出鞘的短刀。聽見漸近的腳步聲,他驟然回頭,看清來人身影時,整個人微微一怔。
“光未姐姐。”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禮,動作規矩嚴謹,分毫不差,可壓低的聲線裡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微顫。
光未示意管事先行退下,自己拾級而上,在石階上靜靜落座。淺風則緩步退至遠處,背倚山石,守著來路,不打擾二人交談。
數月未見,月刑身形拔高不少,肩背也愈發寬厚挺拔,早已不是當初縮在季媛身後、不敢抬頭的孱弱少年。可唯有一雙眼眸未曾改變,依舊沉黑幽深,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刻骨的執念全都壓在了心底最深處,不肯外露於人前。
“季媛姐姐捎信來,說你近來夜夜苦練,不肯歇息。”光未冇有半句多餘寒暄,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她還說,你心有所待,卻又懼怕,終是一場空等。”
月刑垂著眼簾,沉默不語。
“你在等查清仇家身份,等自己練到足夠強大,能親手複仇。”光未望向夕陽浸染、漸漸暗沉的遠山,聲音輕而清晰,“你怕的是還冇等到那一天,自己就先撐不下去了。”
月刑放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我撐得住。”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我隻是……不知道前路該往何處去。”
光未等他平複下心緒,才緩緩開口:“你父親留給你的那本舊書,可否再借我一觀?”
月刑立刻從懷中取出那本書,動作輕柔鄭重,仿佛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光未接過舊書,徑直翻到書脊開裂處,取出夾在其中的殘頁。紙上繪著數枚奇異符號,與一組三重嵌套的三角紋路,符號分作兩列整齊排列,每列三枚,形態各異;三角紋樣由三個大小不一的角形層層相扣,紙麵磨損處早已起了毛邊,足見被無數次摩挲翻看。
“我爹臨終前隻說,這本書,比性命還重要。”月刑低聲道,“除此之外,再冇留下半句囑托。”
“那書本之中,可還有其他異樣?”
月刑輕輕搖頭,坦言書中皆是晦澀難懂的古製策論、田賦考據,從前家中無人覺得這是何等緊要的物件。他起初隻當是要護好父親遺物,直到後來反複端詳殘頁,才隱約察覺父親要他護住的從來不是這本舊書,而是這張不起眼的殘紙。可他不識符號紋路,遍問山莊教習,也無人能辨出其中含義。
光未靜靜聽他說完,再次凝神審視殘頁。這些符號並非她所知的任何文字,甚至不似世間任何自然語種的書寫體例,可排列間距規整劃一,絕非古人隨手刻畫的隨性符篆,反倒更像一套經過精密設計的人工編碼。她將殘頁夾回書中,交還月刑,隻輕聲問了一句:“我可否托信得過的人,破解此中奧秘?”
“是姐姐全然信任之人?”
“是。”
月刑遲疑一瞬,隨即鄭重點頭:“那就勞煩姐姐,帶回去吧。”
日暮時分,光未起身告辭。她剛走下幾級石階,身後忽然傳來月刑的聲音,少年將她叫住。
“光未姐姐。”他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死死的,可聲音卻壓得異常平穩,“害死我全家的仇人,是紫堯國的人,對不對?”
光未停下腳步,回身望向他,冇有立刻作答。山風卷過石階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片刻後才緩緩消散。
“你查到了什麼?”
月刑沉聲開口:“當年滅門之夜,凶手交談的口音絕非麟赤國人。我那時年紀尚小分辨不清,可近來忽然想起,他們衣領內側繡著極小的隱秘紋路。我在山莊見過相似圖樣,教習說那繡法唯有紫堯國北境部族獨有。”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我查過過往商隊記錄,滅門之前恰好有一支紫堯國商隊途經我們村鎮。”
“我眼下尚不能完全確定。”光未緩步走下石階,站定在他麵前,目光沉靜,“可若你的方向無誤,你的仇家便不是一個人,是一個遠比麟赤朝堂更難抗衡的勢力。僅憑你一人,絕無勝算。”
“我明白。”月刑抬眼,眼底是與年紀不符的隱忍堅定,“所以我一直在等。”
“等什麼?”
少年沉默許久,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山風吹散:“等一個願意拉我一把、助我前行的人。”
“你已經等到了。”光未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你父親留給你的不止這張殘頁,還有活著的你。他臨終遺言從不是要你赴死複仇,是要你好好活下去,查清他未說完的真相。如今你手握線索,身後也有了依靠,這件事從來不必你一個人硬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八章:山莊探視,殘頁之謎(第2/2頁)
月刑冇有應聲,隻是猛地低下頭,用力閉了閉眼。少年的背影在暮色中瘦削卻筆直,如同一株在寒風中佇立許久、早已被風霜磨細了枝乾,卻始終不肯彎折的樹。
“日後再撐不下去時,彆獨自硬熬。給我寫信,給季媛姐姐寫信,或是直接下山來京城尋我。墨韻堂就在城南,你到了,隨便問一人都能找到。”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不知是真正聽進了心裡,還是早已習慣了溫順服從。
可光未並不在意。有些心意與勸慰,從不是一次就能見效,她有足夠的耐心等這個少年真正放下執念、走出黑暗。她轉身沿著來路緩步離去,淺風從山石旁起身,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走出一段路程,向來寡言的淺風竟難得主動開口。
“他要的,從不是複仇的方向。”
光未側頭,看向身旁的護衛。
“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他日夜苦練、咬牙支撐的一切都有意義。”淺風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如同陳述尋常天氣,“就像當年的屬下一樣。”
行至莊門口,光未忽然回頭望去。月刑依舊佇立在石階頂端,掌心緊緊攥著那本舊書,身後是沉入山脊的最後一抹落日餘暉。他冇有揮手道彆,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目送她遠去,身影依舊如那株迎風而立的孤樹。
次日返回太子府後,光未立刻將殘頁上的符號紋路仔細謄抄一份,徑直前往中宮求見槐皇後。槐皇後接過謄抄紙頁,凝神端詳許久,眉心漸漸蹙起,似在雜亂無章的線條中捕捉到了某種隱秘的秩序。
“這不是這個時代的文字。”她終於開口,語氣篤定,“卻也並非我們來自的那個時代。”
光未靜靜等候她的下文。
槐皇後指尖指向第一枚符號,那圖形極簡,數道直線交叉迂回,單獨看去不過是隨手勾勒的幾何草圖,可與第二、第三枚符號拚接放大,邊緣線條竟能完美契合,組成一組疊加紋樣。
“這種拆分組合、以無序藏有序的設計思路,多見於程序架構。單個碎片毫無意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密鑰。可這套邏輯,絕不該出現在這裡。”
光未輕聲開口:“母後曾說,你從前是醫者,也提過早年醫院所用的老舊預約係統。”
“那套係統的底層加密邏輯,與這殘頁完全一致——分段排列,固定偏移位數還原。若這組符號也用了同一套規則,破譯之後隻會是一種文字。”
“拚音。”
槐皇後放下謄本,抬眼看向光未。二人麵上都無過多震驚,可神色間也冇有半分輕鬆。
“留下這張殘頁的人,與我們一樣,是異世來客。”光未緩緩開口,“隻是他比我們更早來到這裡。”
槐皇後沉聲補充:“也有可能,是他將這套體係傳給了旁人,由他人代刻殘頁。但無論真相如何,這套符號的根源絕不屬於這個時代。”
光未收好謄本,當即決定第一時間將破譯結果告知暗煊。紫堯國暗中布局多年,若月家滅門慘案與其潛伏滲透的計劃相關,這條線索便是暗煊朝堂布局中至關重要的突破口。她快步穿過回廊,心中早已理清措辭,無論暗煊接下來作何部署,這條關鍵線索必須即刻交到他手中。
可抵達書房時,暗煊並不在殿內。案上輿圖攤開未收,紫堯國與暗陰國的交界地帶被他用淡墨輕輕圈出,痕跡清晰。
次日清晨,光未在棲光閣暖閣中更換完傷藥,正準備處理事務,淺風從外而入,躬身通傳:“太子妃,殿下到了。”
暗煊大步踏入暖閣,指尖捏著一張紙頁,正是他平日批註密報所用的箋紙,墨跡未乾,顯然是方才親筆寫下。
“你昨日將月家殘頁的符號拿去給母後看過了?”
“你如何知曉?”
“母後今早傳我入宮問話,順帶提及了此事。”他在她身旁落座,語氣比平日更為低沉舒緩,“未兒,那些符號紋路,你是否已經窺破幾分端倪?”
光未抬眼直視他,坦誠開口:“母後說,這套加密規則源自另一個舊時代。”
“她言下之意,這套規則或許並非第一次出現在這片大陸之上。”
暗煊眸光微垂,片刻後緩緩將手中紙頁推到她麵前。紙上是他清晨剛寫下的批註:紫堯國邊境近年多有定點商隊偽裝成平民商販,活動範圍逐年向各國腹地滲透。而當年途經月刑家鄉的那支商隊,與鷹獵樓標記的紫堯國高危情報網,重合度高達九成以上。
“他父親的死從不是意外,是紫堯君主的收網之舉。月家手中有他勢在必得的東西——未必是這張殘頁本身,但一定是能指向殘頁秘密的關鍵線索。”
光未低聲追問:“他到底想要什麼?”
“紫堯君主想要的從來不是殘頁。”暗煊聲音沉穩,“是執明令。殘頁、月家,都隻是他追尋令牌途中必須清除的障礙。”
“他以為集齊所有線索便能找到執明令。可他不知道,執明君留下的門共有兩道。”
光未冇有再多問,也冇有解釋自己為何知曉“執明君”這個塵封千年的名號。此刻這並非最重要的事,她隻是輕輕抬手,扶住他放在案上的手腕,拇指緩緩滑入他掌心,極慢、極穩地與他緊緊相握。
“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幫他。”她輕聲道,“幫他查清父親未說完的遺言,未揭開的真相。”
暗煊反手收緊五指,與她掌心相貼,牢牢扣住,低沉應了一個字。
“好。”
窗外晨光漸盛,冬日暖陽淺淺灑在暖閣窗欞之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二人並肩而坐,麵前攤著寫滿密報的紙頁與月家殘頁的謄本。他們都清楚,這條線索一旦深挖,便不再隻是月刑一人的血海深仇,它會牽扯出紫堯國的狼子野心、執明令的千年秘辛,乃至一位異世先人留下的全部隱秘。
可十指交握的手,自始至終,冇有半分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