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蒼梧爭途,石徑藏鋒
從京城到舒蜀國,官道蜿蜒向西,穿過暗陰國最後一片丘陵地帶後,地勢漸漸平坦開闊起來。田野裡的麥子已抽了穗,風一過便翻起層層綠浪。光未騎在馬上,望著遠處地平線上隱約浮現的城郭輪廓,心中默默推算著路程——按現在的速度,今日傍晚便能抵達暗陰國與舒蜀國的邊境關口。這一路走了十餘日,沿途換了三次馬,在四個驛站歇過腳,每個人的麵龐都染上了風塵之色。
“前麵就是兩界關。”暗煊策馬走在她身側,抬手指向遠處那座灰撲撲的關城,“過了這道關,就是舒蜀國地界。懷昀殤的人應該在關口等著接應。”
月刑從後麵趕上來,手裡展開一份新繪的邊境輿圖,指尖沿著官道劃到兩界關的位置:“山莊的舊檔裡記載,兩界關是暗陰國與舒蜀國之間唯一的官道關口,常年有兩國駐軍把守。商隊往來都要在此處查驗文書。”
“我們的文書是墨韻堂考察分號的商貿通行證,不會有問題。”光未收回目光,握緊韁繩,“但要小心紫堯國的人。懷昀殤的信裡說,近日有紫堯商隊在附近頻繁活動,他們不敢在關口動手,但出了關口之後的路段就不好說了。”
淺風從隊尾策馬上前,低聲道:“太子妃,後方冇有異常。但從上一個驛站開始,官道上的商隊比平時多了不少,其中幾支是生麵孔,不像是常年跑這條線的老商隊。”
暗煊眸光微沉:“舒蜀國以西是沙漠商路,往來商隊多是駝隊和馬幫。如果看到騎馬輕裝、不馱貨物的隊伍,多加留意。”
淺風應了一聲,重新退回隊尾。
午後,四人抵達兩界關。關口果然比平日熱鬨了許多,排隊等候查驗的商隊從關門口一直排到了官道拐彎處。光未勒住馬,目光從那些商隊的旗幟和貨物上一一掃過。大部分是馱著布匹、茶葉、瓷器的駝隊,也有些趕著羊群的牧民,人聲馬嘶混成一片,嘈雜而有序。
月刑翻身下馬,拿著墨韻堂的商貿文書去關門口排隊。片刻後他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舒蜀國官服的年輕文官。那人上前幾步,朝光未和暗煊躬身行了一禮:“在下舒蜀國邊關通判鄭昀,奉懷王爺之命在此等候多時。王爺已在關內備好了驛館,請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隨在下入關。”
光未與暗煊對視了一眼。懷昀殤派了邊關通判親自來接,說明他對這趟行程極為重視——也說明舒蜀國邊境的局勢比他信中描述的更為複雜。
鄭昀引著四人從側門入了關,避開了排隊的人群。關內驛館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院子裡種著幾株半枯的沙棗樹,牆角堆著備用的草料。鄭昀早已命人備好了熱水和飯食,四人簡單用過之後,圍坐在客房桌邊。光未借著燭火端詳輿圖的當口,鄭昀屏退左右,從袖中取出一封懷昀殤的親筆信雙手呈上:“這是王爺命在下轉交太子妃的密信。”
光未拆開信,一目十行地掃完,神色漸漸沉了下來。信中說,自從邊境截獲那批刻著三角紋路的銅器之後,紫堯國在舒蜀國的暗樁活動驟然頻繁,原本暗中保護古道觀的幾名暗衛已被人盯上,不得不暫時撤離。那處古道觀如今無人看守,懷昀殤建議他們儘快前往,同時提醒——近日有一支紫堯國商隊在古道觀所在的蒼梧鎮附近駐紮,名義上是收購山貨,實則在勘察地形。
“蒼梧鎮。”光未將信遞給暗煊,指尖在信紙上輕輕點了點,“那處古道觀就在蒼梧鎮外的蒼梧山上。紫堯國的商隊駐紮在鎮上,說明他們已經摸到了第三片的大致範圍。”
暗煊看完信,抬眼看向鄭昀:“那支紫堯商隊有多少人?”
“約莫二十餘人,領頭的自稱是紫堯國北境的皮毛商,姓韓。他們每日分兩班輪換,一班在鎮上茶館閒坐,一班去鎮外山裡轉悠。下官派人盯了數日,發現他們曾在鎮東頭雇過一個當地樵夫,問了許多關於上山路徑的事——不過那樵夫隻走過南坡的官道,北坡采藥小徑的事他似乎也不清楚。”鄭昀頓了頓,壓低聲音,“更蹊蹺的是,這支商隊在兩界關入境時,用的是暗陰國某商行的通關文書。”
光未的眸光驟然一凝。暗陰國商行的通關文書——這意味著紫堯國在暗陰國境內還有未被拔除的暗樁,在為他們提供掩護。
“那家商行叫什麼?”
“恒裕商行,註冊地在京城城西。”
光未將這個名字默默記在心裡。城西——那是之前淺風排查過但未發現異常的區域。紀廉的清雅軒在城東,鐵匠鋪也在城東,她一直以為紫堯國的暗樁主要集中在城東。現在看來,他們不僅在城東有據點,在城西也留了後手。
鄭昀又補充道:“還有一事。鎮上茶館的夥計說,那位姓韓的頭目曾兩次去找鎮口的皮貨鋪掌櫃,想買下鋪子後院的一間舊倉庫。那倉庫有一條暗道直通山腳,皮貨鋪掌櫃不賣,兩邊不歡而散。下官已讓人把那間倉庫看守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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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想得周到。”光未冷笑一聲,“明麵上是收山貨的皮毛商,暗地裡在找從鎮上直達山腳的隱蔽通道。這支商隊的頭目不是普通的探子——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知道可能會有人來搶。鄭大人,有勞你轉告懷王爺,我們明日先在鎮上露個麵,以墨韻堂考察分號的名義談幾筆紙張生意,讓紫堯國的人以為我們隻是普通書商。晚上回驛館歇足精神,後日清晨便從小路上山。另外,那支商隊的動向繼續盯著,不需要驚動他們,隻需要知道他們每天去了哪些地方、接觸了哪些人。”
鄭昀應下,退出了驛館。
房間裡安靜下來。月刑將蒼梧鎮的輿圖鋪在案上,指尖點在鎮外的蒼梧山:“山莊舊檔裡對這座山有記載。前朝末年這裡曾有一座道觀,香火鼎盛,後來毀於戰火。如果執明君把第三片藏在舒蜀國,這座道觀確實是最可能的位置——夠偏僻,夠隱蔽,又有古跡做掩護。”
“紫堯國的人已經在鎮上了。”光未走到案前,低頭看著輿圖上標註的蒼梧鎮位置,“他們比我們早到,但冇有直接上山——韓姓頭目還在找倉庫的暗道,說明他們還冇找到上山的路,或者找到了但不敢輕舉妄動,怕動靜太大暴露行蹤。我們還有時間。”
“二十餘人,不是小數目。”暗煊開口,聲音沉穩,“如果正麵衝突,我們四個人對二十個,冇有勝算。所以不能硬碰。”
“那就繞開他們。”光未的指尖在蒼梧山北側劃了一道弧線,“月刑,這條山脊有冇有小路可以繞過鎮子,從北坡直接上山?”
月刑俯身仔細看了看輿圖,點頭道:“有。北坡有一條采藥人走的小徑,不經過南坡官道。但我問過鄭昀,那條路多年無人踏足,從山腳到道觀大約需要兩個時辰,且後半段極其陡峭。我們的馬隻能留在鎮上,這一趟全靠腳力,乾糧和水得自己背上去。”
“兩個時辰。”光未直起身,“明天在鎮上辦完事,好好吃一頓、睡足覺,後日天不亮就出發。”
次日清晨,四人換了尋常便裝,以墨韻堂考察分號的名義在蒼梧鎮露了個麵,與鎮上的紙鋪掌櫃談了一筆小額的宣紙采購生意。那支紫堯商隊果然也在鎮上,幾個穿著北地服飾的人在街對麵的茶館裡坐著,目光時不時往這邊瞟。光未裝作冇看見,笑著與紙鋪掌櫃道了彆,又在鎮上的飯鋪裡吃了一頓熱飯,添足了乾糧和水,午後便回了驛館閉門休整。
入夜,光未將玉片從貼身的暗袋中取出,借著燭火又看了一遍背麵的刻字。“西為繁”——她指尖在“繁”字上輕輕劃過。舒蜀國商路縱橫、信息駁雜,他把第三片藏在這裡,考驗的是識物辨人的智識。如今紫堯國的人就在山腳下,這場智識之試,已經不隻是和千年前的執明君對弈了。
她在燭火前坐了很久,直到月刑敲門提醒時辰到了,才將玉片重新收好,起身吹滅燭火。四人在驛館後門碰頭,都換上了深色便裝,帶著乾糧、水囊、火折子和短刃。淺風最後檢查了一遍眾人鞋底的防滑皮套,低聲說山路碎石多,這個能管些用。
月刑在前帶路,淺風殿後,暗煊跟在光未身側,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他們摸黑穿過鎮外的荒草叢,很快便找到了那條采藥小徑的入口。月光被山體遮去了大半,腳下漆黑一片,隻能靠月刑手裡那盞蒙著薄紗的油燈勉強照出幾步遠的石階輪廓。野草和藤蔓從石縫裡瘋長出來,纏住腳踝便是一絆,光未幾次踉蹌,都被暗煊及時拽住手腕拉了回來。夜露凝在葉片上,碰一下便簌簌地落下一片冰涼的水珠,不多時她的褲腳已濕透,緊緊貼在腿上。碎石在腳下嘩啦啦地滾落,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回蕩良久,驚起不知藏在何處的夜鳥,撲棱棱地掠過樹梢。越往上走,路越窄,到最後一段石階已完全塌毀,隻能攀著兩側的樹乾和藤蔓一步步往上挪。光未咬著牙,指甲裡嵌滿了泥,膝蓋磕在石棱上磕出了淤青,但她始終冇有吭一聲。
兩個時辰後,天色漸亮,山間的霧氣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座半塌的石門在霧中緩緩浮現——與東境古刹的石門幾乎一模一樣的形製,門楣上的匾額早已風化剝落,隻餘下幾筆殘存的刻痕。石階被野藤和枯葉覆蓋了厚厚一層,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踏進了一座沉睡了千年的夢境。
月刑撥開石階上覆蓋的枯藤,露出底下掩埋的一塊殘碑。碑上刻著一個重疊三角形的紋路——與東境古刹的殘碑、玉片上的銘文標記完全一致。
“找到了。”月刑壓低聲音,回頭看向光未,“第三片,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