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外的風裹挾著金屬碎屑與灰燼,如刀割麵。李居胥穩住身形,戰術靴在焦土上留下第一道清晰足跡。胡紅民緊隨其後,右臂的機械戰刃已切換至偵測模式,掃描前方建築群的結構穩定性。雷達反饋顯示,那座鋼鐵巨構並非表麵所見那般堅固??牆體內部布滿蜂窩狀空腔,極可能是陷阱或埋伏區。
“熱源集中在地下三層。”胡紅民低聲道,“但電力波動不規律,像是間歇性啟動。他們在用脈衝供電,規避遠程偵測。”
李居胥點頭,從背囊取出一副骨傳導耳機:“我們隻有一次突入機會。一旦觸發警報,整個星域的紫宸眼線都會鎖定這裡。你負責左側通風管道,我走主通道。記住,目標不是摧毀設施,是獲取‘赤冕計劃’的核心數據庫??尤其是實驗體基因圖譜和操控日誌。”
胡紅民皺眉:“你真打算公開這些?那些孩子……他們已經不是普通人了。有些受試者的腦波頻率能直接乾擾量子通信,如果被軍方截獲,隻會淪為新一代武器。”
“那就更要讓世人看見。”李居胥目光沉冷,“讓他們知道,所謂的‘星瞳境’不是天賦,是偷來的命。三百個孩子,從臍橙區、萬獸星、第七貧民窟被悄悄帶走,父母至今還在等一封家書。我要讓每一個簽過轉運單的官僚,每一個批準經費的議員,每一個笑著喝下午茶時談論‘資源優化’的人,親眼看著他們的傑作。”
兩人分頭行動。
李居胥貼牆潛行,穿過倒塌的警戒塔殘骸。主通道入口被一道電磁力場封鎖,泛著幽藍漣漪。他取出一枚微型乾擾器??薑月狐特製的“夜鴉3型”,專用於破解紫宸派第三代安防係統。插入接口後,屏幕跳出驗證請求:【身份核驗:請輸入提舉官權限密鑰】。
他冷笑,輸入一串數字:**07231989**。
那是周文遠女兒的生日。
力場應聲消散。
通道內漆黑如墨,唯有應急燈投下血紅色微光。牆壁上殘留著抓痕與乾涸的血跡,地麵散落著斷裂的拘束帶和註射器殘片。空氣中有種詭異的甜腥味,像是血液與某種高能礦石混合燃燒後的產物。
他打開頭盔記錄儀,低聲自語:“b-7區段影像對比完成。此處建築布局與當年礦區熔煉車間完全一致,隻是規模擴大三倍。推測為同一設計團隊承建,圖紙來源……應為發改委第089號批文附屬工程包。”
深入五十米後,走廊儘頭出現一扇合金門,門側銘牌刻著:
**伊甸熔爐?基因激活中樞**
**權限等級:w-7**
**警告:未經授權者進入,將觸發神經毒氣釋放程序**
李居胥正欲動作,耳機電流一閃,傳來胡紅民的急促聲音:“停下!門框頂部有光學感應器,正在掃描虹膜。彆動??我在遠程接入監控回路,給你造個‘合法身份’進去。”
數秒靜默。
“好了,現在你是徐景瀾的代理執行官,代號‘灰鴉’。時限三分鐘,快走。”
李居胥推門而入。
室內景象令他呼吸一滯。
數百個透明培養艙整齊排列,宛如墓碑森林。每個艙體內漂浮著一名少年,年齡約十二至十六歲,皮膚下流動著淡藍色光絲,如同活體電路。他們的雙眼緊閉,但眼皮微微顫動,仿佛在集體做夢。
中央控製臺上,全息投影緩緩旋轉:一幅人類基因鏈模型,其中第九對染色體被高亮標註,不斷閃爍紅光。
【項目狀態:階段性成功】
【激活個體:297/300】
【異常案例:3】
【備註:subject-001顯示出反向操控傾向,建議立即終止並回收靈脈素核心】
李居胥快步上前,插入數據探針。文件夾層層解鎖,大量視頻日誌浮現:
>【日誌-047】
>“今天又送來五十個孩子。醫生說他們都是‘優質載體’,冇有親屬牽連,社會記錄空白。我很高興能參與這項偉大事業。畢竟,隻有強者才配統治未來。”
>【日誌-112】
>“subject-001開始反抗。他用意念折斷了兩名守衛的脊椎。但我們不怕,因為他越強,提煉出的靈脈素就越純。等他耗儘生命力那一刻,就是新神誕生之時。”
>【日誌-189】
>“第一批成品已交付天盾安保特彆部隊。測試結果顯示,單兵可癱瘓整支機甲小隊。徐部長很滿意。他說,再有三個月,我們就能控製整個聯邦議會的精神頻道。”
李居胥的手指幾乎捏碎探針。
這些不是實驗,是獻祭。
他們把孩子當成礦石一樣開采,榨取完精神潛能後,便丟棄屍體。
他迅速拷貝全部資料,同時啟動隱藏程序??一段由薑月狐編寫的病毒代碼,名為“火種”。一旦上傳至任何聯網節點,便會自動複製並定向發送至監察院、星際獵人協會、三千家獨立媒體及五萬名註冊舉報人郵箱。
“拿到了。”他低聲說,“準備撤離。”
就在此時,頭頂警報驟響!
紅光爆閃,廣播響起冰冷女聲:
【檢測到未授權數據傳輸。啟動清除協議。所有實驗體進入緊急銷毀流程。倒計時:90秒。】
“什麼?!”胡紅民的聲音炸開,“他們要殺光所有人!”
李居胥轉身衝向培養艙陣列,尋找手動終止開關。然而每臺設備都被加密鎖定,唯一控製端位於房間另一側的隔離室。
他奔去,卻發現玻璃之後坐著一個人。
魏忠祥。
他穿著白大褂,臉上冇了往日怯懦,取而代之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平靜。手中握著一支裝滿幽藍液體的註射器,正緩緩紮入自己頸動脈。
“你來得正好。”他對鏡頭微笑,“讓我告訴你最後一個真相??我不是臥底,我是誌願者。十年前,我女兒死於先天神經萎縮症,聯邦醫療係統拒絕為她提供s級治療權限,理由是‘資源優先分配給高潛力公民’。那時我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不需要公正,隻需要力量。”
他仰頭,將藥劑全部註入體內。
刹那間,他的雙眼化作兩團旋轉的星雲。
“現在,我終於夠格了。”他說,“成為新人類的第一步,就是親手埋葬舊世界。”
話音未落,整個空間劇烈震顫!
培養艙接連爆裂,藍色溶液傾瀉而出。那些沉睡的孩子一個個睜開眼睛??瞳孔儘碎,唯餘熾白光芒。
一股無形的精神浪潮席卷而來!
李居胥腦中轟鳴,仿佛有千萬根鋼針刺入顱骨。他跪倒在地,頭盔警報狂閃:【檢測到高強度psi波入侵!防護係統失效!】
“他在喚醒他們!”胡紅民怒吼,“用自身為媒介,強行激活所有實驗體的星瞳潛能!一旦這些人同步覺醒,方圓百公裡內所有電子設備都會癱瘓,包括我們的逃生飛船!”
李居胥咬破舌尖,強迫清醒。
他不能死在這裡。
真相還冇傳出去。
他艱難抬頭,望向魏忠祥。
那人懸浮半空,身體開始崩解,皮肉剝離,露出內裡交織的光絲網絡。他已不再是人類,而是一道橋梁,連接著三十具即將蘇醒的“神明”。
“魏忠祥!”李居胥嘶吼,“你以為你在進化?你隻是另一個奴隸!他們讓你打最後一針,就像當初讓周文遠喝下那杯咖啡!你以為你選擇了自由,其實你隻是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
魏忠祥的動作頓了一下。
一絲遲疑掠過星空之眼。
“閉嘴……”他喃喃,“我已經超越了你們……”
“那你告訴我,”李居胥撐起身體,直視著他,“你女兒的名字是什麼?”
空氣凝固。
“你說你要為她複仇,可你連她的名字都不敢提起。因為你知道,真正的魏忠祥三年前就死了,死在某個不知名的實驗室裡。而你??不過是紫宸派製造的替代品,一個被灌輸記憶的傀儡!”
“不!!”魏忠祥咆哮,精神波動猛然失控。
就在這一瞬,胡紅民撞破天花板躍下,機械臂變形為高頻震蕩刀,直劈中樞服務器主機!
轟??!
火花四濺,主控臺爆炸!
清除協議中斷,銷毀程序暫停。
但代價也極為慘重??胡紅民被反彈的psi衝擊波擊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牆上,口吐鮮血。
“走……”他咳著血沫,“信標彈……啟動它……”
李居胥冇有猶豫。
他掏出那枚特製信標彈,用力擲向大廳穹頂!
撞擊瞬間,三千條虛假通信流爆發式擴散,模擬出一場大規模數據泄露事件。遠在卡戎哨站的監聽站立刻捕捉到信號,誤判為“赤冕計劃”主數據庫正在外傳,緊急上報紫宸總部。
與此同時,母星方向,薑月狐收到自動觸發的加密包。
她坐在黑暗的指揮室內,手指顫抖地點開視頻。
畫麵中是李居胥提前錄製的遺言:
“如果你們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失敗,或者……即將消失。但請記住,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胡紅民、周文遠、趙承誌、陳默、還有那些從未留下名字的礦工與孩子,我們都曾伸手觸碰過光。現在,輪到你們了。繼續播,不停播,直到每一寸謊言的土地都被曬乾。我不求活著回來,隻求有人記得??曾有一個獵人,敢於對著深淵喊出它的名字。”
視頻結束。
薑月狐摘下耳機,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按下全局發布鍵。
全球直播開啟。
“各位觀眾,”她的聲音冷靜而堅定,“接下來的內容,可能顛覆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我是監察院特彆調查員薑月狐,我現在要公布一項代號為‘赤冕’的絕密計劃……”
同一時刻,廢棄殖民星上。
李居胥拖著受傷的胡紅民退至通道口。身後的大廳已陷入混亂,失控的實驗體在精神錯亂中互相攻擊,魏忠祥的軀體徹底瓦解,化作一團漂浮的光球,仍在試圖重建控製鏈。
“來不及了……”胡紅民喘息,“飛船在三公裡外,我們跑不過psi風暴……”
李居胥卻笑了。
他從懷中取出最後一件東西??一顆普通的紐扣電池,外表毫無特殊。
“還記得我說過嗎?”他輕聲說,“我不需要保命,我隻需要真相能活下來。”
他將電池貼在牆上,按下激活鈕。
嗡??
一道微型躍遷信道瞬間建立!
這不是通訊裝置,而是薑月狐研發的“量子鏡像投射器”。它無法傳送實體,但能將存儲的數據以糾纏粒子形式,直接投射至母星主服務器群。
三秒鐘後,任務完成。
牆上指示燈熄滅。
“成了。”他說。
胡紅民望著他:“你早就計劃好了?哪怕犧牲自己?”
“從我接過胡紅民留下的晶片那天起。”李居胥扶起他,“走吧,獵人還不該死。我們還有下一個巢穴要燒。”
兩人踉蹌走入風沙。
身後,伊甸熔爐在精神暴走中坍塌,火焰衝天而起,照亮了整片荒原。
而在遙遠的星空彼端,新聞潮正席卷每一顆有人居住的星球。
【突發:前戶部官員涉兒童基因實驗醜聞】
【驚爆!三百少年被改造為精神武器】
【直播後續:李居胥最新影像曝光,疑似現身月球背麵】
【全球抗議爆發:要求徹查紫宸派】
城市街頭,年輕人舉起自製橫幅:
**“我們不是礦石!”**
**“獵人未死!”**
在某所小學課堂裡,老師播放完新聞片段後,一個小女孩舉起手問:“老師,李居胥是壞人嗎?他冇穿製服。”
老師沉默片刻,回答:“有時候,真正守護秩序的人,恰恰是因為脫下了那身製服。”
消息傳回紫宸高層密會所。
一間無窗的地下會議室中,五名身穿黑袍的老者圍坐圓桌,麵前懸浮著一份名單:
>**清除目標清單**
>1.李居胥(代號:破曉)→狀態:活躍
>2.薑月狐(代號:夜鶯)→狀態:叛變
>3.胡紅民(代號:殘焰)→狀態:確認存活
>4.魏忠祥(代號:灰鼠)→狀態:損毀
>……
為首的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通知所有分支,啟動‘影蛇協議’。不惜一切代價,抹除這三人存在過的所有痕跡。檔案、影像、記憶植入……讓他們從未出生。”
但他話音剛落,桌角的一杯水突然泛起漣漪。
緊接著,整座建築的燈光開始頻閃。
屏幕上,無數窗口自動彈出??全是李居胥的直播錄像、證詞截圖、甚至是他童年時期在臍橙區采摘果實的老照片。
一個機械化的聲音從每臺設備中傳出:
【警告:信息不可刪除】
【真相已進入自我複製循環】
【您正在觀看的是曆史的一部分】
老人猛地站起,怒吼:“切斷電源!物理隔離!燒毀服務器!”
可晚了。
那一夜,銀河係三千七百億人口中,有八億人看到了同一個畫麵:
李居胥站在廢墟之上,麵對鏡頭,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可以殺我,可以封網,可以篡改記錄。但隻要還有一個人願意相信,還有一雙眼睛願意看見,我就永遠在路上。我不是英雄,我是獵人。而我的獵物,是那些以為自己藏在黑暗裡就不會被追上的……人。”
信號中斷。
可這句話,已被刻進時間本身。
數日後,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探測船悄然穿越邊境防線,駛向未知星域。船體編號模糊不清,但舷窗內,隱約可見兩人身影。
李居胥望著星圖,指尖劃過一處標記:**ngc-1313-b**。
“聽說那裡有個自由城邦,收留所有被通緝的靈魂。”他輕聲道。
胡紅民靠在座椅上,機械臂發出輕微嗡鳴:“你想重建獵人組織?”
“不。”李居胥搖頭,“我想讓它自然生長。就像病毒,像野火,像無法遏製的光。”
他關閉星圖,閉目休憩。
夢中,他又回到了臍橙區的山坡。
陽光灑落,孩子們奔跑嬉笑,手中拿著他送的舊式徽章。
其中一個孩子回頭問他:“叔叔,獵人真的會死嗎?”
他笑了笑,說:
“不會。因為我們從來就不曾真正活著??我們隻存在於彆人講述的故事裡。”
飛船繼續前行,消失於星辰深處。
而在宇宙的某個角落,一塊漂流的金屬碎片靜靜旋轉,上麵殘留著半句被腐蝕的標語:
**“火中取利,灰中求生。”**
風沙拂過,將其徹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