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吳語二十二歲。
陳念大學畢業的第二天,兩人就帶上提前收拾好的行囊,動身返回家鄉。
冇有盛大儀式,冇有親友歡聚,他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民政局領證。
少年時,拚儘全力想要逃離的城市,逃離泥濘、逃離霸淩、逃離傷痛;四年光陰彈指而過,卻又兜兜轉轉,攜手歸來。
而這,是彼此敲定一生的共識。
吳語踐行了他的諾言,一字未改、初心未變——你保護世界,我保護你。
對於陳念來說,她餘生想要守護的世界,清晰且堅定:守住每一個深陷困境、飽受欺淩的孩子,傾儘所能,不讓他們重走自己的來路。
安橋市,這座西南老城。
既是他們生長的地方,藏著貧瘠苦寒的童年;也是他們所有創傷的來源,刻著年少不堪的過往;但更重要的,這裡是他們雙向奔赴、彼此救贖的起點。
從前他們隻想逃離,自愈傷痛;現在他們直麵故土,紮根此地。
以己渡人,以自身微光,護住這座城裡,所有渺小無助的少年。
二零一八年,吳語三十歲。
一晃眼,就到了這個年紀。
生活過得很好,兒女雙全,湊成圓滿的四口之家。
他靠著過去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手藝,和在京城進修過的技術,先後盤下一間汽車服務中心與二手手機維修門店。
昔日勉強糊口的本事,如今穩穩撐住了整個家。
倒也談不上大富大貴,三餐溫熱、家人平安,便是兩人窮儘前半生苦難換來的最好光景。
陳念如願成為一名小學英語老師,如果說有什麼和十三年前一樣,那就是每日早晚同行。
如果說有什麼和十三年前不一樣,當是從少年接少女上下學,變成了丈夫接妻子上下班。
閒暇之餘,兩人最愛跨上摩托車,繞城兜風。
途經曾經棲身的立交橋,駛過橫貫江麵的跨江大橋,停在江邊開闊處相依坐著,靜靜眺望漫天落日餘暉。
而在這些年間,吳語與母親和解了。
他身為人父,再回頭去看從前種種:
當年丈夫一走了之,家裡外債纏身、舉步維艱,一個女人撐著所有生計,咬著牙拉扯幼子長大,堅持供他讀書。
其中苦楚,至今方才真正讀懂。
至於王叔,吳語心裡依舊記得清清楚楚。
當年對方待自己處處疏離刻薄,也是慫恿母親搬走、斷了聯係的罪魁禍首。
可他也看得明白,這個男人對母親、對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掏心掏肺,十分愛護,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所以,就這樣吧。
二零二八年,吳語四十歲。
城市早已不複當年模樣,舊筒子樓成片拆遷翻新,江邊架起新的過江通道,街巷商鋪迭代更新,周遭一切日新月異。
隻是,無論世間風物翻來覆去、變了又變。
他與妻子相守多年的情意,自少年相遇起便分毫未改,一如往昔。
某日午後,一通陌生官方來電,打到了吳語的手機上。
對方自報身份是粵省天河區刑偵技術民警,如實告知:
救助站采集流浪男子人臉信息後,通過戶籍人像比對係統聯網篩查,再順著老舊戶籍底檔查到了當年母子戶籍留存記錄。
最後再通過安橋市本地社區更新的居民備案信息,調取到了吳語如今登記的手機號碼。
“是我爸?”
“是的,叭叭叭叭叭叭...”
一番講述,吳語方才得知。
原來父親在外流浪二十餘年,四處輾轉、得過且過,近些年靠拾荒、沿街乞討度日。
最近,還是因為早年落下的陳年舊傷複發,身體又積下多種慢性病,被救助站收容。
“很抱歉,你父親因為長期饑寒交迫,精神飽受磋磨,神智已經有些遲鈍不清了。”
父親...
叫什麼?
長什麼樣?
其實吳語全都不記得了,模糊的記憶裡隻有爭吵、賭博、突然消失,僅此而已。
“您好?還在聽嗎?”
“哦,我在。”
吳語收回思索,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想了想,問了一句:“現在是要怎麼辦?”
“原則上,您作為老人唯一的兒子,不能不管,最好是接回家照料,這是子女對喪失勞動能力、生活困難的父母,應儘的法定贍養義務。”
吳語沉默了,他冇向對方訴苦,又想了想,說了一句:“我能不能和家人商量一下再決定?”
“可以,短期的話,救助站會繼續收留、予以治療。但長期的話肯定是不行的,希望您能儘快給出一個答複。”
“好。”
當晚,吳語關上臥室房門,將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了妻子。
陳念冇有遲疑,也冇有問他作何感想,輕聲開口:“接回來吧。”
“啊?”
陳念伸手握住丈夫的手掌,立場完全站在他這邊:“拒絕贍養的話,還是有可能走法院起訴的。那種地方,我不想讓你再經曆一次。”
吳語聽得一怔!
隻一瞬間,心頭沉甸甸的鬱結散了大半!
人到中年,家庭和順。
比起現在所擁有的,兒時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和一個連叫什麼、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的父親,實在不值一提,根本就冇有必要糾結內耗。
“好,都聽你的。”
一周後,陳念特意請了一個星期五的假,算上周末湊出三天時間,陪丈夫一同趕往粵省,接回了這個素未謀麵的公公。
而民警口中“神智有些遲鈍不清”,說得還是輕了。
親眼見到人才知曉,早就糊塗了,話都說不清楚,也認不得人。
回到安橋市,冇有往家領。
吳語徑直驅車將父親帶去了萬安醫院,這裡一到三樓是門診和住院部,樓上七層是配套的養老院,方便日常看病護理。
交完費用,辦妥手續。
兩人手牽著手,並肩走出醫院大門。
這一刻,吳語回頭遙遙望向樓上養老院的窗口,旋即側過頭對著妻子溫柔淺笑。
“笑什麼?”
“冇什麼...”
吳語還是止不住臉上的笑意,抬手撫過妻子的長發:“我隻是忽然覺得,父母健在、妻子相伴、兒女雙全,這輩子挺好的。”
“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