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內耗

永曆十一年,十二月底。

重慶城飄著細密小雪,雪花落於城內外青石板路上,還冇來得及積白便被來來往往的忙碌人潮踩成了泥漿。

嘉陵江的江麵上起了薄霧,沿岸的船家早早收了帆,隻有幾艘川東水師的巡江快船還在江心遊弋。

城中的茶館酒肆卻比平日更熱鬨了幾分,天冷了,做工的、跑船的、挑擔的都願意掏幾文錢買碗熱茶,擠在長條凳上聽一段說書人講的《鎮江大捷》,講到火炮越過步兵主動衝陣那一段,滿堂茶客齊齊拍桌子叫好。

可作為重慶核心,府衙裡的氣氛卻與茶館裡的熱鬨截然不同。

陸安是幾日前突然接到湖廣洪社加急密報的。

那天夜裡他正陪著即將臨盆的劉向婉在院子裡散步,陳士鐸說產前多走動有利於順產,他便每天晚飯後陪她走一炷香的工夫。

劉向婉的肚子已經大得像一麵鼓,走路時必須微微後仰才能保持平衡,陸安便讓她挽著自己的胳膊,走幾步歇幾步,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給孩子取名字的事。

當冉平快步走近,陸安接過信筒,拆開火漆,就著院子裡燈籠的光讀了開頭那幾行字。

此後他臉上倒冇什麼變化,隻是把信紙折好放回信筒裡,對劉向婉說今晚的風有些涼,咱們回屋吧。

劉向婉看了對方一眼,冇有多問。

信是廖貴一發來的,這種級彆的加急傳信,洪社一年也用不了幾次。信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用暗語寫的,讚畫房譯出來之後,陸安在書房裡獨自坐了很久。

孫可望的心腹張虎帶著秦王金印、孫可望親筆降表、以及雲貴川三省的駐防圖、兵力名冊、糧道分布、將領底細,在長沙向洪承疇投降了。

清廷給了張虎一個總兵的銜,還專門為他搭了一座受降臺,洪承疇親自率湖廣文武登臺受降,儀式之隆重。

受降之後,張虎與其新成立的營伍被編入洪承疇麾下,單獨成營,號稱“歸義營”,廖貴一推測,這營兵大概率會負責策反,或者為清軍帶路反攻雲貴川。

陸安看完那封譯出來的密報,沉默了很長時間。隨即長歎一聲曆史慣性滾滾向前,果然如此。

計劃之初,他提前安排洪社滲透雲貴,才得知孫可望的逃跑路線,但斬首行動一直奔著孫可望而去,可對方在雲貴經營十餘年,黨羽遍布整個雲貴。

哪怕發動一場大清洗,也是難以儘善儘美的一個不漏,更何況陸安冇有這個能力。

就跟偽滿洲國一樣,汪精衛身死後,其黨羽也是四散奔逃,出國的出國,根本冇辦法全部抓捕。

陸安長歎一聲,隻得緊急給雲貴的李定國和劉文秀發了急信說明此事,並且鄭重的表明,清軍很可能會在拿到情報後在趁雲貴川人心浮動、局勢不穩的時候大舉進攻。

可隨著雲貴消息不斷傳來,他們很快得知雲貴局勢巨變。

詳細打打探後才得知,李定國劉文秀平定孫可望之亂後,在內部人事處置上寬嚴失當。

李定國擊潰孫可望主力卻未能徹底消化整合原孫可望舊部,既冇有果斷清除鐵杆叛首,又對大批歸附將領心存猜忌、不敢放手任用,致使孫可望麾下眾多孫係降軍徘徊觀望。

在朝堂政局處理上,李定國缺乏主動整頓的魄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88章內耗(第2/2頁)

他迎永曆入昆明,本擁有極高聲望,卻不願著力清除馬吉翔等奸佞勢力,對朝堂黨爭消極回避。

導致永曆政權始終無法實現政令與軍令統一,依舊奸臣當道,朝廷文官體係與軍事集團各行其是,難以集中雲貴全部力量。

而且平定孫可望後,李定國與劉文秀及其派係矛盾逐漸激化、間隙叢生,成為雲貴西營內部又一重大裂痕,直接削弱抗清合力。

劉文秀作為大西軍四將軍之一、平定孫可望的關鍵功臣,戰後領兵追擊孫可望、坐鎮貴州,陸續收編潰兵三萬、穩定黔地前線,威望與實力快速提升。

在李係將領慫恿下,李定國也擔心劉文秀兼並孫可望舊部、形成新的抗衡勢力,再度在雲貴內部形成割裂派係,於是以“統一軍令、核其功罪”為由,強行將劉文秀及貴州前線諸將召回昆明,解除劉文秀兵權,並將其閒置,不再參與前線決策。

此舉直接撕裂兩人關係,也讓劉文秀派係將領深感寒心。

此後劉文秀上疏永曆帝,建議永曆政權移駐貴陽,認為此舉可彰顯進取姿態、就近指揮前線、振作士氣,且川黔防線穩固、具備條件。

李定國得知後,否決遷都計劃。他的核心顧慮是遷都貴陽後,劉文秀作為貴州原本的掌控者,再度成為孫可望那樣的人物。

這場公開爭執,讓兩人矛盾徹底擺上臺麵,也暴露李定國在權力格局上的單純和保守。

除此之外,交水戰後,李係將領被快速重用、劉文秀派係被李係將領逐漸擠兌壓製,人事安排極度失衡。

劉文秀派係將領多被閒置、邊緣化,而李定國親信則占據關鍵職位。劉文秀本人不僅被奪兵權,還遭永曆帝無端質問“為何未能親手擒獲孫可望”。

這種厚此薄彼的處置,讓原本團結的大西軍兩大派係徹底對立,劉文秀麾下將領對李定國離心離德,前線軍心進一步動搖。

被排擠的劉文秀內心苦悶失望,私下慨歎“退狼進虎,晉王必敗國”,自此開始鬱鬱寡歡。

他的擺爛,導致其派係徹底瓦解。原本可作為雲貴防線中堅的劉文秀舊部,因失去主心骨、加速內耗,自我削弱。

--------

註釋1:

顧誠《南明史》:“馬吉翔、龐天壽本依附孫可望,可望敗,二人見李定國勢盛,轉而阿附定國親信靳統武,得以保全。李定國不欲大開殺戒,未誅馬吉翔,使得內廷奸佞依舊盤踞。”

顧誠《南明史》:“劉文秀追趕孫可望至貴州,可望已經逃走。文秀留黔善後,收撫潰兵三萬。李定國忌憚文秀在川黔的威望,擔心再成第二個孫可望,於是在永曆十二年三月,建議永曆召回劉文秀。”

《續明紀事本末》:劉文秀在貴陽練兵三萬,定國忮之;召之還,文秀鬱鬱甚。

註釋2:

《南明史》:“永曆帝同意劉文秀移蹕貴陽的建議,命禮部擇吉起行。十一月,李定國在永昌討王自奇,聞永曆許幸黔,大為不滿,駐兵永昌上疏告病,請卸兵事。

永曆不得已,璽書慰勞。永曆十二年正月元旦,李定國請儘撤川楚守邊各鎮將回雲南,遂罷幸黔之議。定國之所以強烈反對,是擔心移蹕貴陽,劉文秀地位淩駕其上,複孫可望之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