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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盛會續曲,暗湧成濤

那日,陽光正好。

盛會第三日,“丹道論衡”在問道崖東側的觀瀾臺上正式拉開帷幕。

觀瀾臺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坪,依山傍水,視野開闊。

石坪中央,九座青銅鼎爐錯落而立,鼎身刻滿了古樸的丹紋符篆,顯然不是凡品。

這是供丹師們現場演示所用。

石坪四周,早已聚滿了各路修士。

與前幾日的“初展”環節不同,“丹道論衡”更側重於交流與切磋。

受邀出席的丹師,不論出身,皆可登臺闡述自己的丹道理念,若有分歧,更可當眾以煉丹之法一較高下。

這是盛會中最具含金量的環節。

許多丹師籍籍無名,便是在此處一鳴驚人,被各大勢力爭相招攬。

張無忌到得不早不晚。

他與蘇靈薇同行,步入觀瀾臺時,立刻引來無數目光。

初展環節中,他以散修之身力壓群雄,憑借那顆“水火調和丹”拔得頭籌。

這件事早已傳遍盛會,成為眾人議論的焦點。

有人說他是某位隱世丹道高人的弟子。

有人說他得了上古丹道傳承。

更有人猜測,他與那位神秘的天衍宗方清河之間,或許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恩怨。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但有一點是公認的——此人丹術不凡,絕非浪得虛名。

張無忌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神色自若地在蘇靈薇身旁落座。

他們的位置在石坪東側,那裡專為“初展”環節表現優異者預留,視野極佳,能將整個觀瀾臺儘收眼底。

“今日是論衡正題。”蘇靈薇落座後,低聲開口,“各方丹師都會登臺闡述心得,若有爭議,便會以煉丹之法一決高下。

你初展時鋒芒太露,恐怕會有人針對你。“

張無忌微微點頭:“意料之中。”

蘇靈薇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言。

時辰一到,論衡正式開始。

主持者依舊是仙風子。

他站在觀瀾臺中央,白須飄飄,麵容慈和,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諸位道友,論衡乃交流之道,非爭強之局。”仙風子環顧四周,朗聲道,“丹道萬千,各有其理,各有其妙。

今日齊聚一堂,便是要相互切磋,取長補短,共證大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無忌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

“初展環節中,多位道友表現出眾,令人眼前一亮。

今日論衡,便請初展諸位先行登臺,闡述各自的丹道理念,供諸位參詳。“

話音落下,第一位登臺的是一位來自天南藥穀的老丹師。

他須發皆白,麵容清瘦,開口便是半個時辰的長篇大論,從藥性陰陽、五行生克講起,引經據典,滔滔不絕。

臺下眾人聽得頻頻點頭,顯然對這位老丹師的功底頗為認可。

張無忌靜靜聽著,不發一言。

他在聽,也在觀察。

老丹師的丹道理念中規中矩,遵循的是修真界流傳最廣的“陰陽調和、五行輪轉”之法。

這套理論冇有錯,但太過……刻板。

藥性生克,本是活的,是流動的。

但在這套理論中,它們被框定成了固定的規則——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

仿佛天地間的藥性,就是按照這五條簡單的線條在運轉。

殊不知,火亦可與金相成,金亦可與木相生。

關鍵不在於誰克誰,而在於如何在更高層麵上達成動態的平衡。

老丹師講完後,張無忌起身登臺。

他的出場,立刻引來全場註目。

張無忌冇有像老丹師那樣長篇大論。

他站在臺上,沉默了片刻,開口道:“藥性生克,非定數,乃變數。”

短短一句話,便讓臺下眾人為之一愣。

“火克金,此為常理。”張無忌繼續道,“然金若足夠堅韌,火便無法熔化它,反而會將其淬煉得更加純粹。

此為’克中有成‘。“

“木克土,亦為常理。

然木之根須若能與土相融,便可從土中汲取養分,土亦因木之固結而更加穩固。

此為’克中有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丹道之要,不在於死記硬背誰克誰,而在於洞察藥性之間的’勢‘。

勢順則融,勢逆則分,勢衡則化。“

“化者,萬物歸一,複歸混沌。”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一片嘩然。

“混沌?”

“他說的是混沌之道?”

“荒謬!混沌乃天地未開前的狀態,如何能用於丹道?”

議論聲此起彼伏,不少人麵露質疑。

但也有幾位須發皆白的老丹師,聞言後

其中一位正是方才登臺講演的天南藥穀老丹師。

他捋著長須,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對身旁的同道低語道:“此子所言,雖與正統丹理相悖,卻暗合’大道至簡‘之旨。

藥性生克,本非死物,焉能以死法馭之?“

“更何況,他所言之’混沌‘,並非真正的天地混沌,而是一種調和萬法的至高理念。

妙哉,妙哉。“

張無忌冇有理會臺下的議論。

他講完自己的理念,便從容下臺,回到座位上。

蘇靈薇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膽子不小。”她低聲道,“當眾拋出‘混沌’二字,也不怕招來麻煩。”

張無忌淡然道:“我所言非虛,有何可懼?”

蘇靈薇不再多言。

論衡繼續進行。

又過了幾位丹師登臺講演後,一道身影忽然從人群中走出,徑直朝張無忌所在的方向行來。

那是一位年輕男子,身形高大魁梧,麵容剛毅,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透著一股癡迷與熱切。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黑色的短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

小臂上隱約可見幾道被高溫灼燒後留下的疤痕,顯然常年與火打交道。

張無忌一眼便認出了他。

歐冶青。

煉器世家歐冶氏的傳人。

初展環節中,此人也展出了自己煉製的法寶——一柄品質上乘的飛劍。

但他的興趣顯然不在丹道,而在煉器。

歐冶青走到張無忌麵前,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道:“張道友,久仰。”

張無忌微微頷首:“歐冶道友客氣。”

“我不懂丹道。”歐冶青直言不諱,“但方才聽你講那番話,覺得有些意思。”

他頓了頓,你可知控場之道?

“控場之道?”張無忌微微挑眉。

“不錯。”歐冶青點頭,“初展時,你煉製水火調和丹,我在一旁觀戰。

你控火的手法,與旁人截然不同。“

“旁人控火,是強行壓製、馴服火焰,令其按照自己的意誌行事。

這種法子有效,但消耗巨大,且難以持久。“

“但你不同。”他目光灼灼,“你冇有強行壓製火焰,而是……在引導它。

你的火焰,仿佛有自己的意誌,你隻是在與它’合作‘,而非’奴役‘它。“

張無忌聞言,心中微動。

此人觀察力之敏銳,遠超常人。

歐冶青繼續道:“我歐冶氏世代煉器,最頭疼的問題便是處理相衝材料。

火候稍有不慎,材料便會相互排斥、炸裂,前功儘棄。“

“若能將你那種‘引導’而非‘壓製’的法門用於煉器,或許能解決這個困擾我歐冶氏數百年的難題。”

他目光懇切,毫無虛偽客套之態:“張道友,我並無竊取你獨門秘法之意。

隻是想與你交流交流,看看能否從中得到些許啟發。“

張無忌打量了他片刻。

此人眼神澄澈,言辭坦蕩,毫無城府,顯然是個心思單純、癡迷技藝之人。

這樣的人,倒是可以交一交。

“歐冶道友過譽了。”張無忌淡然道,“我那法門,說穿了也冇什麼玄奧。

不過是順應火之本性,因勢利導罷了。“

“火有火的脾性,強壓隻會適得其反。

若能摸透它的脾性,順勢而為,它自然會為你所用。“

歐冶青聞言,眼中精光大亮。

“因勢利導……順應本性……”他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麵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妙啊!

我以前隻想著如何馴服火焰,卻從未想過順應它……“

他忽然一拍大腿,興奮道:“張道友,你這幾句話,頂我閉關三年!”

張無忌失笑。

這位歐冶氏的傳人,倒是有趣。

兩人正交談間,一道陰冷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響起。

“張道友的丹道理念果然獨到,隻是……光說不練,未免有些紙上談兵之嫌。”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張無忌轉頭看去,隻見一位麵容冷峻的青年丹師正站在數丈之外,目光陰沉地盯著他。

冷麵丹師。

方清河的首席弟子。

初展環節中,此人表現平平,隻排在中遊。

但他對張無忌的敵意,卻從未掩飾過。

“張道友的水火調和丹,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冷麵丹師冷冷道,“但丹藥是否真如表麵那般完美,恐怕還需驗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道:“諸位道友,丹道論衡,講究的是真才實學。

若丹藥中暗藏丹毒,或以取巧之法達成表麵的平衡,豈非有欺世盜名之嫌?“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一片嘩然。

不少人麵麵相覷,目光在冷麵丹師和張無忌之間來回遊移。

冷麵丹師這番話,分明是在質疑張無忌的水火調和丹有問題。

而且,他當眾說出這番話,分明是要將事情鬨大,讓張無忌下不來臺。

果然,冷麵丹師話音剛落,便有幾道聲音附和。

“冷麵丹師所言有理。丹藥之事,馬虎不得,還是驗一驗比較好。”

“不錯,初展時時間倉促,或許未能驗明真偽。

如今既有機會,何不當眾驗證?“

這幾人,顯然都是方清河一係的修士,平日裡唯方清河馬首是瞻。

仙風子見狀,眉頭微皺,正欲出麵調解。

“論衡乃是交流之道,非……”

他話未說完,便被張無忌抬手打斷。

“仙風前輩不必費心。”張無忌淡然道,“冷麵丹師所言有理。

丹藥之事,確實該驗。“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顆散發著淡淡光暈的丹藥。

正是那日初展時剩下的兩顆水火調和丹之一。

“既然冷麵丹師有疑,那便當眾驗證。”張無忌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上,“煩請散玄前輩出手,以靈力煉化此丹,探查其中是否有暗藏丹毒。”

那老者是修真界有名的散修元嬰老怪,以公正無私著稱,平生不參與任何勢力紛爭,隻醉心於修行與鑒定寶物。

散玄老者聞言,微微頷首,起身走上前來。

“老夫便做這個公證人。”他接過丹藥,淡淡道,“諸位且看好。”

他盤膝坐下,將丹藥托在掌心,隨即閉上眼睛,以神識探入丹藥內部。

一縷靈力緩緩註入丹藥之中,將其煉化。

場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註視著散玄老者的一舉一動。

冷麵丹師站在一旁,目光陰沉,死死盯著那顆丹藥。

他不信。

他不信一個無名散修,能煉出毫無瑕疵的丹藥。

尤其是那種“水火調和丹”,分明是對陰陽五行的強行扭曲,怎麼可能冇有隱患?

片刻後,散玄老者睜開眼睛。

他的臉色,變得異常複雜。

有驚訝。

有震撼。

有困惑。

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如何?”仙風子率先開口問道。

散玄老者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此丹……無毒。”

冷麵丹師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但散玄老者的話,還冇說完。

“不僅如此。”老者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此丹中蘊含一股奇異的平衡之力,對調理靈力衝突有奇效。

老夫方才以靈力煉化時,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在丹田中流轉,將原本相互排斥的水火靈力調和成一團。“

他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絲讚歎:“此丹若用於療傷,對那些因靈力衝突而走火入魔的修士,或許有奇效。”

散玄老者的話,份量極重。

他既是公證人,又是以公正著稱的元嬰老怪,絕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他既然說丹藥無毒,且蘊含奇效,那便是真的。

冷麵丹師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散玄老者的話,已經將他的質疑徹底擊碎。

“冷麵丹師。”張無忌淡然開口,“可還有疑問?”

冷麵丹師麵色陰沉,一言不發。

他死死盯著張無忌,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恨。

但他無法反駁。

事實就擺在眼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笑聲忽然響起。

“張道友丹術奇妙,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麵容陰鷙、氣息詭異的男子正坐在人群外圍,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厲無血。

血煞宗長老。

“厲某對丹道一竅不通,但對張道友的丹方,倒是很感興趣。”厲無血陰陰笑道,“不知張道友可願割愛?

我血煞宗願以重寶相換。“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厲無血這番話,表麵上是在求購丹方,實則是在挑撥。

他當眾說出這番話,分明是要將張無忌推向更多勢力的對立麵。

一個無名散修,卻身懷如此神奇的丹方,怎能不引人覬覦?

張無忌目光淡淡掃過厲無血,平靜道:“多謝厲道友厚愛。

隻是這丹方乃張某個人機緣,不傳外人。“

厲無血聞言,

“可惜,可惜。”他搖了搖頭,“張道友若改變主意,血煞宗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張無忌冇有再理會他。

他站起身來,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最後,他的目光在虛空某處微微停頓。

那裡空無一人,但以張無忌如今的感知,卻能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隱秘的靈力波動。

方清河。

他果然在。

而且,他一直在看。

張無忌收回目光,朗聲開口。

“丹道萬千,各有其理。”

他的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張某所得,不過是另一條可能不被理解的道路罷了。”

他說完,轉身下臺,回到座位上。

蘇靈薇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

“你最後那句話,是在說給誰聽?”她低聲問道。

張無忌冇有回答。

他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神色平靜如水。

論衡繼續進行,但場中的氣氛,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方才那一幕,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散修,絕非易於之輩。

他有實力,有心性,更有……底氣。

這種底氣,不是來自於某個強大的宗門,也不是來自於某個顯赫的背景。

而是來自於他自身。

來自於他對自己丹道的絕對自信。

論衡結束後,已是黃昏時分。

夕陽西沉,將天際染成一片金紅。

張無忌與蘇靈薇並肩離開觀瀾臺,沿著山間小徑,朝神醫穀方向行去。

兩人一路無言。

山風拂麵,帶著幾分涼意。

小徑兩旁,古木參天,枝葉在夕陽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蘇靈薇走在張無忌身側,忽然開口:“今日之後,你的名字怕是要傳遍整個盛會了。”

張無忌淡然道:“不過是幾句閒話,有何可傳?”

“你太小看自己了。”蘇靈薇搖了搖頭,“散玄前輩那番話,份量極重。

他既然說你的丹藥蘊含奇異平衡之力,那便意味著你的丹術已經引起了高層的註意。“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樹大招風。

你今日雖然揚名,但也將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張無忌冇有說話。

他知道蘇靈薇所言非虛。

今日這一場論衡,他雖然當眾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卻也將自己徹底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

方清河的弟子當眾質疑,他當眾反擊。

厲無血當眾挑撥,他當眾婉拒。

這些舉動,都意味著他已經與多方勢力結下了梁子。

樹欲靜而風不止。

張無忌抬頭望向天際,目光平靜而深邃。

他不怕。

從踏入修真界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那又如何?

他所求的,從來不是安穩。

而是大道。

兩人沿著小徑繼續前行,神醫穀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就在這時,張無忌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銳利地掃向前方。

蘇靈薇察覺到他的異樣,也跟著停下腳步,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怎麼了?”她低聲問道。

張無忌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數十丈外的一處山坳,那裡空無一人,隻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但他的感知,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秘的異樣。

那是一種……冷意。

不是山風帶來的涼意,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來自幽冥的冰冷刺骨。

那股冷意隻閃現了一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張無忌的神經,卻在這一刻驟然繃緊。

“有人。”他低聲道,“而且……很強。”

蘇靈薇聞言,臉色微變,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

但四周一片寂靜,除了晚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再無其他動靜。

那股冷意,仿佛隻是一個錯覺。

張無忌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著前方那片山坳。

他的手掌,已經悄然握緊。

晚風拂過,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