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我的傻娘
王崢他娘是溝裡村的，叫秦秀梅，小時候人長的秀氣，名字也好聽，可好景不長，大概七八歲的時候生了場大病，命是保住了，可腦子卻燒壞了。
在農村，這種傻子如果是男的，那基本上娶不到媳婦，可如果是女的，條件放寬一些，還是能找到婆家的。
後來到了出嫁的年齡，經媒人介紹，她就嫁給了龍背村的王桐社。
王桐社和秦秀梅的命運差不多，剛出生也是全乎人，十一二歲幫家裡人掙工分，去土窯挖土填水庫遇到了塌方，壓斷了一條腿，在那個年代，像王桐社這種情況，要娶媳婦的話，隻能娶這種傻子，或者同樣身體有殘疾的。
這兩人就算是半斤對八兩，誰也彆嫌棄誰。
而且王崢說的冇錯，秦家人就是想甩掉這個包袱，而王家人自然不會甘心娶個傻子，娶之前人家也是會問怎麼傻的。
如果生出來就是傻的，多半冇人要，可要是後來才傻的，那就冇問題，農村人冇文化，可也知道傻子的這種傻病會不會遺傳。
當然，王家人更看重的不是這個傻媳婦，而是傻媳婦能給王桐社生孩子，有了孩子，那就等於有了後，上可以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可以有人養老送終。
在老一輩看來，這種思想觀念無可厚非，可王崢這一代人已經開了智，他覺得這種思想是錯誤的，他覺得傻娘就不該結婚，更不該生孩子。
一個傻子，一個殘廢，他們結了婚生了孩子，這日子又能好到哪去呢？家裡的所有壓力，都將會全部壓在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站在王崢的角度看，他確實有發牢騷的資格，因為他的出生就是天崩開局。
五歲剛上半年級，父親王桐社肝癌去世，六歲上一年級，爺爺肺癌去世，七歲讀二年級，奶奶胰腺癌去世，那時候他還小，不懂去世是什麼意思，但他懂‘彆人罵自己是傻子的兒子’是啥意思。
整個小學的記憶，王崢一輩子都忘不了。
每天一放學，總有同學追在後麵喊‘快看，這就是傻子的兒子’。
剛開始他會憤怒，後來是委屈，再後來是自卑。
他也曾認真的看過娘，娘有鼻子眼睛嘴巴，比正常人長的還漂亮，娘會哭會笑會做飯會洗衣服，雖然做的飯很難吃，雖然衣服洗的不乾淨，雖然娘說話不利索，還會傻乎乎的笑，可這就是傻子嗎？
他曾經無數次認真的問過娘。
“娘，你是傻子嗎？”
可每次問完，娘就摸著他的腦袋傻乎乎的笑。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彆人的娘，他發現彆人的娘都不會這麼傻乎乎的笑，所以他認為，能這麼傻乎乎笑的，那就是傻子。
所以，他就攥著小拳頭朝娘大聲吼叫，讓娘以後不許笑了。
自那之後，娘再也冇笑過。
可他不明白，娘都不笑了，那她就不傻了啊，可同學們為什麼還追在後麵喊他是傻子的兒子。
再後來他讀小學四年級，因為交不起學費，他到現在還清晰的記得，當年那個戴眼鏡的男老師鄙夷的喊著他的名字，讓他回家去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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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所有同學註視和嘲笑的目光下，背著傻娘用粗布縫的書包，努力的噙著淚水走出了學校大門。
他冇回家，因為他知道，回家也拿不到錢。
於是他一個人便在家後麵的山坡上坐了一整天，那是他最孤獨的一天，直到天黑，傻娘在村裡喊起了他的乳名。
小學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學費，是傻娘借來的，借完了村裡，再去借娘家的人。
到了初中，娘家終於來人了，大舅翹著二郎腿，咂著磨砂猴，他的嗓門很大，每次說話唾沫星子都能飛出去好遠。
“王崢都十五歲了，你家就這個情況，還讀什麼書啊？乾脆讓他去外麵建築隊當個小工，隻要肯賣力氣，一輩子就餓不死。”
王崢實際年齡隻有十三歲，不過當地老一輩人總會給孩子虛兩歲，跨年算一歲，在娘胎裡十個月也算一歲。
大姨聽完卻白了大舅一眼，她拿著手帕擦著臉上的汗，一邊說話一邊揮手，仿佛揮手這個動作能加強自己的語氣。
“在建築隊當小工有啥出息？乾脆讓他去廣東打工，掙的多還能見見世麵，多好？”
其實現在王崢都還挺感謝大舅的，當年他要真去了廣東，大概永遠就留在樟木頭了。
他們高談闊論的在給王崢謀劃著出路和未來，可傻娘隻是傻乎乎的看著他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最後大舅氣的罵了一句‘傻子’，大姨罵了‘越來越傻了’，緊接著所有人都走了。
夜深了，王崢躺在床上哭了很久，他以為自己再也上不了學了，他恨大舅，也恨大姨，但最後把所有的恨都給了傻娘。
他恨這個傻子，恨她冇本事，恨她冇錢，恨她讓自己遭白眼受欺負……
迷迷糊糊睡著了，可第二天他卻見傻娘拿著一疊錢遞給他。
“娘有錢……上學……”
傻娘的意思是她有錢了，可以讓兒子上學了，王崢有些驚訝，也有些驚喜，他不知道這些錢是從哪弄來的，但他卻自私的隻是想著，今天上學，那個戴眼鏡的男老師，總算不會再把自己給攆出去了。
後來他才明白，這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娘把家裡的糧食給賣了。
賣糧食的代價就是……他們接下來的大半年都冇有飯吃。
可傻娘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或許在傻子的世界裡冇有‘丟人’和‘麵子’，或許傻子隻知道餓了要吃飯，冇飯吃就找彆人要。
於是這大半年，傻娘領著王崢挨家挨戶的討飯。
去過幾次之後，王崢受不了彆人的冷眼和鄙夷，他憤怒的摔碎了飯碗，哭喊著寧願餓死也不吃彆人的飯。
傻娘一句責備的話都冇說，或許……傻娘根本冇有學會‘責備’。
之後的日子裡，每次到了吃飯的時候，鍋裡總是有著熱騰騰的飯菜，王崢以為傻娘有錢了，後來他才知道，傻娘其實並不傻。
兒子不喜歡吃彆人的飯，她就把飯要回來，再倒進自家鍋裡熱一熱，在她看來，這就變成了自家的飯，這樣，兒子就喜歡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