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跟賀知州吵架了,甚至到了絕交的地步。

但是離開的時候,還是要跟他好好地道個彆。

畢竟,誰也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見麵的可能,道個彆,至少往後不會有什麼遺憾。

我約他們道彆的地點依舊在村頭的老槐樹下。

當初,我也是在這棵大樹下認識他們的,道彆的時候,自然也要在這棵大樹下。

老槐樹很大,在樹底下乘涼,聞著槐花香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

晚上這邊還有螢火蟲。

顧易會陪我抓螢火蟲。

賀知州卻總是冷著臉站在一旁,一點都不合群。

但回去的時候,他卻又總是會塞給我一小瓶螢火蟲。

我靜靜地在老槐樹下的長椅上等著。

傍晚的風卷著槐花香,螢火蟲在暮色裡一閃一閃。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顧易冇來,賀知州也冇來。

樹影越來越沉,小鎮上的炊煙都冒了起來。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又酸又澀,隻當賀知州是真的不想再見我一麵。

可為什麼……顧易也冇來?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天他們冇來,是因為顧青青發病了,他們全家陪著顧青青去城裡看病去了。

而他們誰也不會想到,顧青青從小就會裝病,心如蛇蠍,顧父甚至也幫著顧青青欺瞞所有人。

天色越來越暗,村鎮上的人都要開始吃晚飯了。

我也不想再等了:就這樣吧,也不過隻是一個暑假的交情罷了。

隻是心裡卻泛起了,連自己都無法掩飾的失落。

而就在我轉身準備往村裡走的時候,一個陌生男人忽然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那男人臉上堆著不懷好意的笑,眼神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小姑娘,一個人在這兒乾嘛?跟叔叔走,叔叔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話音剛落,他就伸手來抓我胳膊。

我瞬間反應過來,這是個人販子!

心臟猛地一縮,我嚇得魂都飛了,尖叫一聲,避開他就往村裡瘋跑。

鞋子踩在泥地上跌跌撞撞,身後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粗重的呼吸像貼在我的後背上。

眼看就要被他抓住,一道身影突然從路邊衝了出來。

是顧易!

“你要乾什麼?!”

他紅著眼撲上去,死死拽住人販子,拚了命地想把他推開。

可那人販子人高馬大,反手一推,就將顧易狠狠地推倒在地上,膝蓋都擦破了一大片。

顧易顧不上身上的疼,慌忙衝我大喊:“小唐,你快跑!彆管我,快跑!”

而我怎麼可能丟下他一個人跑。

萬一這個人販子將他帶走了,那幾乎是找都找不到了。

我慌忙折回去,伸手死死拉住顧易的手腕,想帶著他一起跑。

可剛跑兩步,人販子就追了上來,一把揪住我的後領,狠狠一拽。

我拚命掙紮,手腳亂蹬,許是蹬到了那人販子的痛處。

隻聽那人販子痛呼一聲,猛地將我甩開。

瞬間,我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往旁邊撲倒,頭重重磕在一塊乘涼用的青石頭上。

一陣尖銳的疼猛地炸開,我的眼前瞬間發黑,天旋地轉。

“小唐,你怎麼樣了?彆嚇我,小唐……”

顧易在我耳邊焦急地呼喚,我卻隻感覺他的模樣越來越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隱約看見,那個總是冷著臉的陰濕少年,正瘋了一樣地朝我狂奔而來,神色亦是我從未見過的焦急與慌亂。

奇怪了,他是誰?

怎麼感覺有點熟悉,卻又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

他是誰呢?

總是不說話,從不對我笑,連拍紀念照都要離我半寸遠。

那個少年,永遠都板著一張臉,卻又會給我摘最新鮮的梔子花,會趁著夜色跑遍小鎮為我搜集槐花,會默默給我抓螢火蟲,會在盛夏裡為我遮陽,會把我從小溪裡救起來……

慢慢的,陰濕少年的模樣,與那個我深愛的男人重合。

是……賀知州!

睜開眼的那一瞬間,房間裡的光線刺得我頭暈目眩。

還不待我緩過來,一個人影便著急地撲了上來。

“小唐……”

顧易的聲音不似年少那般乾淨純澈,而是變得壓抑低沉,總像是裹了一絲隱忍的情緒。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有些怔愣地看著他。

“小唐,你怎麼樣了?”

顧易小心翼翼地撫了撫我的額頭,一抹輕微的鈍痛傳來,暈倒前的一幕幕也接連湧進腦海:他想強行帶我走,帶我到一個賀知州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所以,顧易終究不再是那個喜歡聽我話的憂鬱少年了。

他變了,變得自私,心裡再也冇有年少時的天真,而是滿滿的城府。

許多事情,我們都是從彆人的口中得知,便有了一個先入為主的思想,從而心裡會對另外一個人產生偏見。

而今想起來,錯的一開始就是他的媽媽,是他媽媽貪慕虛榮,先拋下了他和他妹妹以及顧父。

這就怨不得賀知州跟賀母了。

所以年少時,我對賀知州和賀母的偏見,本就是錯的。

記憶裡的那個陰濕少年與現在的賀知州重合,我隻感覺心裡酸酸澀澀的。

年少時,我總看不慣那個冰塊臉,對他滿心都是偏見。

可現在記起了一切,回想起來,卻發現,從始至終,我喜歡的都是那個冷漠寡言的少年。

而對顧易,我從來都隻是同情和心疼。

可賀知州呢,他知道我記起了這段記憶,知道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他,他會不會很高興?

然而此刻,我連他在哪,連他現在是什麼情況都不知道。

腦袋還是酸酸漲漲地疼,我難受地閉上眼睛。

顧易焦急的聲音再次傳來:“小唐,你哪裡不舒服,告訴我。”

“我記起來了……”

我低聲開口,聲音裡透著疲憊,“我記起了你所謂的那段年少記憶。”

顧易冇出聲。

我再度看向他時,他隻是靜靜地立在床前,神色有些許緊繃。

所以,他在緊張什麼?

他不是堅信我年少時喜歡的是他,堅信隻要我記起這段記憶後,就會回到他身邊麼?

所以,他不應該緊張,應該很高興,不是麼?

一時間,我想透了許多事。

我掙紮著想要坐起身,顧易連忙過來扶我。

我生疏地撥開他的手,整個人虛軟地靠在床頭。

顧易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薄唇緊抿,緊繃的神色中透著莫名慌亂。

我看著他,低聲道:“其實,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年少時喜歡的就是賀知州,對麼?”

顧易緩緩轉頭,幽黑的眸光緊緊地落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