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人提著花籃又準時出現在桂園。
雖然晴兒一直說夠做一年的桂花糕了,胡青梅還是帶著她們繼續過來摘桂花。
隻是矮處的花枝早已被捋得乾淨。
三人往裡麵走,尋到一棵未摘的桂花樹下。
指尖捏著花梗輕輕一旋,完整的花簇便落進竹籃。
胡青梅從袖中取出裁好的素箋,用棉線係在空蕩的枝丫上。
這是第七張了,每摘完一棵樹,她都要留下這樣一張紙條。
……
二十丈外的小徑上,剛和尹守成、吳成議事完畢的穆正清正和貼身太監小秋子緩緩向正陽院走去。
忽然一陣風過。
馥鬱的桂花香氣一陣陣傳來。
剛議完事務的疲憊,被這香氣滌蕩得散了大半。
小秋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這香氣提神,你倒無福消受。”穆正清笑道,“再過一兩日,桂花就謝了。走吧,隨孤去賞桂!”
說著腳步就拐了彎,向著桂園而去。
……
雨兒正在踮腳摘花,一眼看到遠處太子走來,喜得聲音發顫:“小姐,殿下過來了!”
胡青梅摘花的手一頓,立刻低聲下令:“趕緊收拾,我們離開。”
晴兒不肯:“為何?好不容易才遇到……”
“聽小姐的!”雨兒拉著晴兒就往竹籃上蓋布。
主仆三人很快收拾妥當,從另一邊迅速離去。
……
穆正清剛邁進桂園,就皺了眉。
滿院桂樹長得極好,可矮處的花枝竟全是空的,隻剩高處金英灼灼。
兩人一株株看過去。
“殿下,您看這個。”小秋子從枝丫上取下素箋,遞過去。
穆正清接過,眼睛隨即一亮。
紙條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寫著兩列十四個字:繁枝若解蒼生意,定借芳魂護萬屙。
這是他的詩,兩年前在京城詩會上隨手寫的。
穆正清輕輕背出全詩:“金英綴碧覆高柯,清馥穿雲貫玉羅。繁枝若解蒼生意,定借芳魂護萬屙。”
那時正值桂花盛開,京城風寒流行,他有感而發,一心希望桂花有靈,驅病去害,還萬民以安康。
如今想來,這首詩竟然靈驗了!
桂花開放的時節,他娶了晚兒,晚兒的嫁妝之一,就有療效甚好的風寒神藥。
“殿下,每棵摘過的樹上,都掛著這張紙條。”小秋子又摘了幾張紙條過來。
穆正清微微頷首,篤定道:“是側妃帶人來摘的。隻是不知她為何在樹上留下孤的詩句?”
他看了一眼小秋子:“走,去正雲院。”
成親九日,他一直宿在正陽院,與側妃的唯一交集就是每日讓嬤嬤去傳話讓她早些歇息。
此刻想起那個明媚卻帶著幾分羞怯的姑娘,他竟有些不忍。
她可是京城貴女中,排在第一位的姑娘,人品、才學雙佳。
……
雖然他答應過晚兒,不得她同意,絕不宿在彆處。
但是不讓她侍寢,看看她總是應該的!
畢竟她名義上,已經是自己的女人。
腦子裡又閃過春紅、春綠,這兩個姑娘可實實在在是自己的女人。
陪了他三年,伺候他三年,改天也要去看看。
忽然想到麻將,忍不住輕笑出聲:
東宮這四個女人,正好湊一桌。
……
穆正清帶著小秋子,大踏步往正雲院走去。
卻不知兩人的身影,早已落在出來打探消息的蘇秀眼中。
她躲在山石後,眼睜睜看著太子帶著小秋子,進了正雲院。
……
正雲院的守門太監見太子突然出現,嚇得差點摔了一跤。
趕緊報告外院嬤嬤。
外院嬤嬤忙過來行禮:“見過太子殿下,小姐,啊,不,側妃娘娘在裡院淘洗桂花。還請殿下大廳稍待,老奴馬上稟報!”
穆正清點點頭,腿一抬,緩緩走進外院前廳。
另一名嬤嬤忙過來斟茶。
穆正清看著廊下晾曬的桂花笑問:“你家娘娘摘那麼多桂花做啥?”
嬤嬤忙稟道:“回太子殿下,老奴恍惚聽著是要做桂花糕。”
就見雨兒疾步從裡麵出來跪下行禮:“太子殿下萬安,還請稍候!側妃娘娘正在換衣服,馬上出來迎接。”
穆正清笑著讓平身。
又問:“側妃要做多少桂花糕,孤的桂花都被你們薅完了。”
雨兒屈膝回道:“稟殿下,娘娘說還不夠!月城鄉下那麼多百姓,一家兩塊,都需要一萬多塊,咱們摘的這些,也隻夠做幾千塊。”
穆正清心裡一動:“側妃是要去宮外布施?”
“是的。娘娘說,太子殿下對萬民的祝福,終於成真,太子妃娘娘帶來了風寒方子,她做不出那麼大的功績,隻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為百姓帶去太子的心意。”
穆正清恍然。
怪不得,她會在摘了花後給桂樹留下那張紙條。
“繁枝若解蒼生意,定借芳魂護萬屙”。
他的這兩句詩,分明就是一張向桂樹借走桂花的借據。
……
抬頭打量,見廳堂的正中掛著兩幅嶄新的掛軸。
一幅是“靜則生意”,筆力沉穩。
另一幅是首小詩,題著“青梅八月初十聞桂偶感”:“不與春芳競豔姿,秋深獨抱暗香遲。莫言清骨無人識,風過千枝儘是詩。”
“好一個‘風過千枝儘是詩’。”
他低聲念完,隻覺心底最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這詩裡的風骨,恰如她本人——不爭不搶,自有芬芳。
……
穆正清心情舒暢,轉向雨兒:“那你們娘娘準備何時布施?”
“回太子殿下,娘娘準備再摘兩日桂花,就在宮裡專心做糕點,等做得差不多了,在城門外搭棚,和太子妃娘娘一塊,以東宮名義布施七日,每日發放一千六百塊桂花糕。不過這事還冇向太子妃娘娘稟報。”
“這是好事,太子妃一定會答應。”
話音剛落,腳步聲從內院傳來。
胡青梅穿著一身石青色正服,鬢邊隻簪了一串桂花,素雅卻不失端莊。
剛要屈膝,行三叩九拜之禮,就被穆正清一把扶住:“都是夫妻,何須如此多禮?”
“妾身是側妃,殿下是主子,禮數不能亂。”胡青梅眼眶微紅,聲音卻很穩。
穆正清看著她眼底的水光,心口一緊:“你若再這般見外,孤以後不來了。”
說罷作勢要走。
胡青梅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殿下彆走,是青梅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