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早已備妥,皆是十來歲孩童愛吃的精致吃食,甜而不膩,軟嫩易嚼。
戰無恙坐在下首,看著父皇對自己一雙兒女這般疼愛.
心頭既暖又虛,坐立難安。
午膳用罷,皇帝仍握著孫兒的手不肯放。
轉頭對站在一旁的兒子道:“無恙,你再陪朕說說話。”
不待戰無恙答應,已揚聲吩咐:“周喜成,派兩個妥當的人,送小世子和小郡主去棲霞殿見他們皇奶奶。”
戰無恙受寵若驚,恭敬行禮:“兒子謝父皇恩典。”
暗忖父皇今日這般溫和,莫非是念及父子情分,打算寬宥於他了?
一念至此,心中竟有了幾分雀躍。
……
殿內隻剩父子二人,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清冽,香氣縈繞。
他緩緩開口,語氣漫不經心:“這龍井茶,還是雪丫頭送朕的。她說這茶需用活水衝泡,最是解膩清心。朕瞧著這茶名甚合心意,便多留了些,你回府時也帶一匣子去。”
戰無恙諾諾稱是,淺嘗一口後附和道:“好茶,湯色清亮,香氣醇厚,果然名不虛傳。”
皇帝抬眸,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兒子的臉。
隨口問道:“雪姑娘,你認識吧?朕已將她定為大衛未來的太子妃。”
戰無恙心頭一緊,臉色一變,強製鎮定道:“兒臣知曉,隻是與薛姑娘並無交情,不熟。”
皇帝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細微的聲響落在戰無恙耳中,竟如重錘敲心。
下一瞬,隻聽皇帝淡淡問道:“那你與影子門,熟不熟?”
皇帝的話如驚雷炸在戰無恙心頭,周身冷汗瞬間浸了出來。
臉色一白,“噗通”一聲,戰無恙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額頭緊緊貼著地麵,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父皇明鑒!兒臣與影子門素無瓜葛,從未有過半點來往!”
皇帝神色依舊平靜,語氣無波無瀾:“慌什麼?朕不過是問你熟不熟,又冇說你與他們有牽扯,何必急於辯解?”
戰無恙心頭劇跳,顫巍巍回道:“兒臣……兒臣確實不熟。”
“哦?那便是朕的人看錯了。起來吧!”皇帝抿了一口茶。
語氣緩和了幾分,卻帶著幾分不容置辯:“你年紀也不小了,一直困在京中,難免憋悶。無事最怕生非,朕想著,不如回封地去。”
戰無恙聞言,渾身一僵。
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皇帝已淡淡續道:“朕準你恢複封號,依舊是寧王。你的封地在賀州,臨水而居,最是適合修身養性。”
“父皇,”戰無恙心頭大駭,慌忙重新跪倒。
膝行兩步,重重叩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兒臣隻想留在京城,侍奉——”
皇帝擺手,打斷他的話:“修成和宛珠都是好孩子,朕與你母妃都疼得緊,從今日起,便留在棲霞殿,由你母妃親自教養。你回府後好好收拾,三日內啟程。”
……
戰無恙如遭雷擊,瞬間麵如死灰。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父皇已知曉他買通影子門,欲取薛二丫半條命的事!
將他遣回封地,留兒女在京中為質,已是手下留情,若是再敢妄動,恐怕便是滿門傾覆的下場。
他伏在地上,渾身顫抖,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
滿心驚懼之餘,他還是想不明白。
影子門那般遊離於各國朝堂之外、行事詭秘的殺手組織,怎麼也在父皇的把控之中?
……
當日晚間,戰無疆再次潛入太子府,向戰無忌和雪小暖報告了二皇子已去影子門撤單的消息。
包括戰無疆本人,三人麵麵相覷,臉色均是驚色。
那樁針對性明確的殺局,竟就這般突兀地消弭了。
雪小暖更是皺緊眉頭——
唯一的聯絡人江成子還未聯係上,怎麼警報就已經解除?
這二皇子突然撤單,反倒比危機四伏更令人不安。
好像一切都在被一隻手操控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戰無恙、她,不過就是這隻手麵前的兩枚棋子。
思緒天馬行空。
忽然想起那辦不辦事都穩賺的影子門霸王條款,她眸光一動。
脫口而出:“這般一來,影子門這次又不費吹灰之力,狂賺二皇子一萬二千兩銀子的撤單手續費。”
這話一出,戰無忌與戰無疆皆是一怔。
兩道帶著詫異與不解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此刻正是危機未明、撲朔迷離的關頭,她竟還在為買凶殺人的凶手、為殺手組織盤算得失。
現在是盤算這個的時候嗎?
……
疑雲縈繞了一夜,直到次日早朝的消息傳回太子府,雪小暖才恍然大悟。
戰北鬥在朝堂上宣布:“二皇子戰無恙,近日潛心自省,恭敬有加,特恢複‘寧王’封號,即日起前往封地賀州永居,非朕親召,不得擅自回京。”
雪小暖方才知道,原來是老皇帝出手了。
看來戰無疆兩次來透露的,都是真消息。
不過她也納悶,影子門行事詭秘,素來隱於暗處,連朝堂百官都鮮少知曉其蹤跡。
老皇帝居然能將二皇子勾結殺手組織的事掌握得一清二楚。
這份眼線與掌控力,實在令人心驚。
但很快她就釋然了。
能與影子門對話的江成子可是他的人。
……
雪小暖先前還暗自憂心,生怕戰無恙因事情敗露狗急跳牆,做出更出格的事。
結果小五哥告知她,戰無恙最疼愛的一雙兒女已被父皇留在宮中照看。
懸著的心才徹底落了地。
理智上,她覺得拿幼童當作牽製大人的籌碼,終究算不得光明磊落,對孩子是一種不公。
可這事落到自己頭上,她又覺得自己善良不起來,大度不起來。
畢竟,這兩個孩子的父親,曾毫不猶豫地買凶取她性命,雖說隻要半條命,可這份網開一麵的背後原因不是因為對方手下留情,而是因為買一條命的錢不夠。
況且,孩子們在宮中的日子並不算差。
有親爺爺親奶奶照拂,錦衣玉食、仆從環繞,除了不能時時伴在父母身邊,遠比尋常人家的孩童富足安穩。
倒也談不上什麼淒慘。
……
警報解除後,最高興的人是雪小暖。
三個月來,終於迎得雲開日出否極泰來。
王一弧在她心頭投下的陰霾總算散去,往後再不必擔心印堂發黑,也不必在每次出門前患得患失,畏手畏腳。
她打心底裡感激老皇帝。
雷霆手段,利落周全,潤物無聲,不動聲色就為她和小五哥解決了一樁大麻煩。
但這並不代表她會放過寧王。
以後有機會,還是要花點銀子,買下寧王“半條命”。
是的,禮尚往來,就半條命。
估計用不了四萬。
因為寧王那命,怎麼算都冇她值錢。
不過,影子門已被老皇帝掌控,這個委托,還得重新找個新組織來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