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然上前叩門。
過了許久,才聽得門內傳來拖遝的腳步聲。
一道窄縫緩緩拉開,一個鬢發斑白的老太監探出頭來,眼神渾濁地掃了她們一眼,語氣平淡地問:“二位姑娘找誰?”
之然見狀當即沉了臉,斥道:“好不懂規矩!雪姑娘在此等候多時,你竟敢怠慢?我們是來給周貴人送藥的,還不快開門!”
老太監這才出來躬身行禮:“回姑娘,周娘娘已不住這朝雲殿了。”
雪小暖心頭一怔,下意識抬頭望向門楣上的匾額,果然,原來的“朝雲院”三字已換成了“朝雲殿”。
看來周貴人已經母憑子貴,封了妃位,隻是不住朝雲殿,又搬去了何處?
她壓下疑惑,語氣溫和地問道:“有勞公公告知,周娘娘如今遷去了何處?”
“回姑娘,周娘娘……在冷宮。”
老太監垂手而立,聲音毫無波瀾,隻是後麵兩個字壓得很低。
“冷宮?”雪小暖雪猛地攥緊了手中的藥膏瓷瓶,失聲追問,“為什麼?”
老太監眼皮都未抬一下。
語氣裡透著事不關己的麻木,恭順答道:“奴才不知。奴才隻是內務府派來守這空宮的,其餘的事,不敢多問,也不敢多言。”
……
雪小暖立刻令馬車轉往凝翠宮。
宮道上的寒風卷著碎雪從未關嚴的簾縫裡鑽進馬車,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焦灼。
周貴人,一個剖腹產的產婦,術後才兩月,身子還虛著,就被放到了冷宮那樣陰暗潮濕的地方,怎麼受得了?
……
惠妃正在對幾名宮人訓話,聽帽兒報告“雪姑娘來了”,忙令地上幾人起來出去做事,自己則滿麵含笑地迎了出去。
半道接到雪小暖,忙親昵地攥住她的手腕,一直把她牽進了暖閣。
暖閣裡燃著銀絲炭,暖意融融,博古架上的青瓷瓶插著新鮮臘梅,香氣清雅。
惠妃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親手為她斟了杯熱茶,笑問:“小暖今日怎麼有空進宮?莫不是專為來看我?”
雪小暖接過茶盞,指尖的涼意稍緩。
語氣急切地開口:“娘娘,民女今日進宮,原是想給周貴人複診的……”
話還未說完,就被惠妃輕輕打斷:“不用了。”
惠妃端起茶盞,眼底掠過一絲冷厲,語氣卻依舊平淡:“那樣的人,不配勞你費心。”
雪小暖越聽越詫異,先前的焦灼又湧到心口:“發生什麼事了?剛才朝雲院的老太監說她被打入冷宮了?”
“那賤人,自尋的。”惠妃眼底驟然凝起刺骨恨意,卻又在轉瞬之間斂得乾乾淨淨。
她抬手推過桌上一碟切成薄片的糕點:“小暖,你嘗嘗這個,禦膳房新研製的八珍糕,口感綿密不膩,我打算放到商業街售賣。”
雪小暖的目光落在那碟精致糕點上,卻半點胃口也無。
腦子裡不斷浮現出周貴人那嬌嬌小小的身體,剖腹產術後兩個多月,本該是用心靜養的時候。
她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地追問:“娘娘,到底發生了什麼?周貴人她才生產兩月啊!”
惠妃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神情:“你倒是心疼她,可知她背後如何詛咒你?”
雪小暖聞言,驚得嘴都合不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這事,還跟自己扯上了關係?
她與周貴人雖有醫患之誼,卻素來無冤無仇,何來詛咒之說?
……
醫者仁心的雪小暖哪裡知道,那日,她為周貴人拆線後,見傷口恢複不錯,高高興興地告辭走了。
哪裡能料到,那扇朱門在她身後合上的瞬間,朝雲殿內的光景已全然崩塌。
周貴人瞧見自己腹部那道蜿蜒如蚯蚓般的疤痕,哭了一天一夜。
她原本以為,拆線之日便是肌膚平整之時,是她重獲帝王青睞的開端,可眼前這道印記,卻將所有期許都碾得粉碎。
一周後,皇上依先前許諾,提前將她晉為妃位,賜十皇子名“戰無愧”,還把朝雲院升格為朝雲殿,賞賜流水般送入殿中。
人人都道周妃母憑子貴,風光無限。
隻有周妃自己知道,那道醜陋的疤痕,始終橫在她心上。
她擔心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會隨這道醜態儘失。
戰無愧滿月宴那日,紅綢掛滿宮牆,喜樂聲震徹雲霄,夜裡,皇上按慣例留宿在朝雲殿。
其實這就是個規矩,產後一月,不可能侍寢,皇帝留宿,不過是帝王對誕育子嗣的妃嬪的一種體貼,一份體麵。
躺在床上的周妃看著身旁笑意盈盈的皇上,心中既有期待,又藏著難以言說的惶恐。
夜色漸深,皇帝輕輕撫著懷裡的女人以示安慰。
無意間瞥見周妃衣襟微敞處露出的那道疤痕,原本溫和的眉眼驟然擰緊,歎了一聲:“這麼大的傷口!萍兒倒真是受苦了。”
此後便是連聲安撫,叮囑她好生休養,手上卻再無半分溫存。
皇帝的那聲歎息,精準地刺進了周妃心底。
她想要的不是憐憫,是恩寵。
可此後整整一月,皇帝的身影,再未踏過朝雲殿的門檻。
希望徹底落空後,周妃便失了往日的溫婉。
朝雲殿內日日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宮女太監稍有不慎便會遭她打罵。
對來之不易的皇子也不珍惜,看著嬰兒也在哭問:“你為何要長這麼大?讓你母妃拚死也生不下來?
到了後來,她竟將所有怨氣都撒在了劃破她肚皮的薛姑娘身上。
“你這哪裡是救人,分明是毀人!若不是你,我怎會落得這般下場!”
“你問過我一句嗎?問過我願不願意嗎?就那樣生生剖開我的肚子!給我留下這道醜得令人作嘔的疤!”
“這般醜陋模樣,我寧可當時一死,也不願頂著這道疤苟活!”
冇幾日,這些言行便被朝雲殿負責灑掃的一個小宮女傳進了凝翠宮,落進了貴妃娘娘耳中。
那小宮女正是當日接生的穩婆的親侄女。
……
誰都清楚,當初是貴妃力排眾議,請薛姑娘進宮施救,才保住了周妃母子兩條性命。
周妃罵薛姑娘,便是在打貴妃的臉,是赤裸裸的恩將仇報。
惠妃自入宮以來,見慣了趨炎附勢,卻從未遇過這般不識好歹之人。
她記起周妃生產那日,她與小暖拚儘全力從鬼門關拉回她的性命,可周妃醒後,彆說一句謝言,連半分感激的神色都無。
反倒對著那位默許“舍母保子”的皇上感激涕零,仿佛他守在外麵,冇有丟下她不管,就是她起死回生的法寶。
惠妃心中本就已經不滿,如今聽到她居然還有這麼多白眼狼言行,當即雷厲風行。
一道旨意下去。
周妃便被奪去封號打入了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