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村,因背後山上有座羅漢寺而得名。
京郊村落多是煙火繁盛的大莊子,羅漢村雖不算頂大,也有四百來口人,簡平家便坐落在村口。
兩輛馬車剛停穩,一股混雜著泥土、柴火與草藥的氣味便撲麵而來。
簡平被戰二、戰三小心扶下車。
雖因箭傷仍麵色蒼白,腳步虛浮,卻難掩歸心急切,目光直直望向不遠處那座矮矮的土坯房。
院門虛掩著,能隱約聽見屋裡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算乾淨。靠牆角擺著幾捆曬乾的草藥,旁邊放著一支破舊的木拐,想必是簡平弟弟日常所用。
“我回來了!”簡平對著屋裡喊。
一個利落的鄉下婦人從裡麵出來。
瞅見簡平後,臉上的皺紋瞬間擰成一團,快步上前:“平哥兒可算回來了!你娘又犯病了,眼睛都不能睜,直犯惡心。”
目光落在簡平微跛的腿上,眉頭皺得更緊。
語氣裡滿是焦灼:“你這腿怎麼了?怎麼一瘸一拐的?你們家這光景,你可萬萬不能倒下啊!”
簡平連忙穩住腳步,勉強扯出個笑致謝:“勞嬸子掛心,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打緊。麻煩嬸子幫我燒鍋熱水,家裡來了幾位客人。”
王嬸這才註意到他身後站著的兩男一女。
三人衣著氣度都與鄉下人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年輕姑娘,一身橙黃錦袍,脖子上圍著一塊黑色絲綢圍巾,氣質清冷,一看便非尋常人家小姐。
她愣了愣,拘謹地笑了笑:“原來有貴客臨門!”
應著轉到廚房忙活去了。
簡平對雪小暖解釋道:“這是鄰居王嬸,我不在家的時候都是她守著我娘。”
說著,抬手指向那扇斑駁的木門:“姑娘裡麵請。”
雪小暖看他走得艱難,低聲提醒道:“步子邁小點,不然傷口長不好。”
簡平感激地笑笑,強撐著身子,咬著牙一步步挪到門口,掀開了粗布門簾。
雪小暖與戰二、戰三緊隨其後,踏入屋內。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一張飯桌,四把椅子,幾條矮幾。
“哥……你終於回來了……娘她又嚴重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少年聲音從裡間傳出。
簡平心下一緊,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卻猛地牽扯到腿上的傷口。
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拚儘全力才忍下那聲“哎喲!”
……
三人跟著簡平穿過小小的廳堂,進了裡間臥室。
一張破舊的木床占了大半空間。
床上躺著一位麵色蠟黃、氣息微弱的老婦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斜坐床邊,用手輕輕揉著老婦人的額頭。
見有生人進來,少年手上動作猛地一停。
警惕地看向雪小暖幾人,手緊緊攥住老婦人的衣袖,怯生生地喚了聲:“哥……”
老婦人被聲音驚動,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中瞥見有客人,掙紮著要坐起來。
剛一動便臉色發白,重新倒回床頭。
“娘!你彆動。”簡平連忙上前,卻因腿傷不敢屈膝,隻能彎著腰,“這是雪姑娘,京城的大夫。”
雪小暖走上前,示意簡平讓開,一邊笑著寒暄:“大娘貴姓?今年高壽?”
一邊伸手搭上她枯瘦如柴的手腕。
老婦人皺緊眉頭喃喃回道:“有勞姑娘了,老婆子姓趙,今年四十三。”
四十三……”
雪小暖心頭一怔,指尖微微一頓。
她下意識地抬眼打量麵前趙氏……頭發花白,一臉皺紋,哪有半點四十出頭的模樣?
看著竟比六十歲的老嫗還要滄桑。
她隻比宮裡那位養尊處優的惠妃年長一歲,可兩人站在一起,怕是能被當成母女。
一絲酸澀掠過心底。
雪小暖迅速斂去情緒,屏息凝神,認真感受指下脈動。
脈象微弱紊亂,時快時慢,毫無章法。
……
良久,她鬆開手,又仔細觀察了趙氏蠟黃的麵色,印證了此前推測。
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
倒出三粒白色藥丸與三粒黃色藥丸遞到簡平手中:“立刻溫水送服,能緩解眩暈。”
這藥丸並非什麼神丹妙藥,是她在來的路上從診室取出的苯海拉明片與潑尼鬆片。
前者能快速緩解眩暈,後者可促進腦部血液循環,正好對症。
……
簡平看著手中從未見過的精致的小藥丸,眼裡閃過一絲遲疑。
這些藥丸,與村醫那裡常見的十分粗糙的黑褐色大丸截然不同,細膩、剔透,就像傳說中千錘百煉出來的仙丹,透著一股貴氣。
床畔的少年已經拖著殘腿到桌邊倒了碗涼水小心翼翼端過來。
雪小暖輕聲提醒:“溫水效果好些。”
話音剛落,就見王嬸提著一把冒著熱氣的陶壺走進來放到桌上:“平哥兒,你既回來了,家裡有客人陪著,嬸子就先回自家忙活了,有啥事兒你再喊我。”
說完,就告辭走了。
戰二見狀連忙拿起少年手中的碗,摻了些熱水,遞到簡平麵前:“快給你娘喂藥吧,水剛好溫著。”
戰二、戰三第一次見到因頭暈不敢睜眼的人,心裡都很同情。
簡平接過溫水,道了聲謝,將他娘扶起來,緩緩將藥丸喂她服下。
幾人冇再說話,眼睛齊齊落在床上的婦人臉上,等著藥物起效。
一刻鐘後,老婦人氣息漸漸平穩,眼睛緩緩睜開,眼神也清明了些許。
她看著雪小暖,虛弱地致謝:“謝謝女神醫,頭暈好了些,敢看東西了。”
雪小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大娘,藥才剛起效,再過一陣子會更舒服些。”
說完,轉頭看向簡平,目光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讓我看看你弟弟的腿。”
簡平立刻對少年道:“簡寧,讓雪大夫看看你的腿。”
床上的老婦人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驟然亮起一絲微光,難以置信地望著雪小暖,顫抖著問道:“女神醫……您是說,我兒這腿,還有指望治好?”
“大娘彆急。”雪小暖安撫地笑了笑,“我先看看情況。”
簡寧臉漲得通紅。
雖然還是膽怯,卻在簡平的眼神示意下,慢慢卷起病腿棉褲褲管。
“兩條腿都要看。”雪小暖補充道。
簡寧咬了咬唇,又緩緩卷起了右腿的褲管,將兩邊褲腳都卷到了膝蓋上。
兩條腿的反差瞬間映入眼簾——
右腿雖纖細還算正常,左腿卻明顯畸形,肌肉嚴重萎縮,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膝蓋的輪廓都格外清晰。
在場的人看到這般慘狀,無不心緊。
隻有雪小暖神色如常。
她彎下腰,指尖輕輕按壓了幾個少年病腿穴位,放緩了語氣詢問:“這裡疼嗎?是酸脹,還是刺痛?”
……
檢查完畢,雪小暖站直。
對簡平道:“可以治。隻是……藥很貴,治療周期需得數月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