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兩刻,這條花街才真正掙脫暮色的桎梏,變得熱鬨起來。
熱鬨起來的這條街,汗臭、酒氣與劣質脂粉的濁味混雜在一塊,釀出一股子悶人的糜爛氣息。
三三兩兩的男子從各個路口湧入這條街。
有看熱鬨的,有純揩油的,有進了屋裡的。
這些人穿的都算不得體麵。
最好的也隻是尋常細棉布,大多是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襖,袖口凝著烏黑的油漬,褲腳還沾著泥點。
反觀仇山四人,一身墨色緞麵勁裝,行走間身姿挺拔,與周遭的粗陋格格不入。
一眼瞧去,便知來曆不凡,定是不缺錢的主。
這般模樣,自然引得街邊的婦人姑娘們爭相上前招呼。
軟語媚笑不要錢一般向他們飄過去。
便是仇山生得凶神惡煞,眼底還帶著幾分懾人的煞氣,也有兩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壯著膽子湊上來,扯著他的衣袖邀他進屋歇腳。
仇山好脾氣地用手拂開,腳步未停。
……
正在各種氣味裡跑馬觀花,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幽幽的簫聲。
綿長低回,裹著化不開的愁緒,嗚嗚咽咽的,似有訴不儘的委屈與悲涼,與這條街上的聒噪很不匹配。
四人腳步一頓,凝神靜聽,循著簫聲緩緩往前走去。
一個大嗓門的婦人聲音傳來:
“吹!吹!吹死你算了!整天就曉得吹這喪門調子,客人都被你吹跑了!”
“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你是什麼身份,還裝什麼高雅?”
“咱們這兒的客人都是下力的漢子,誰耐煩聽你這哭哭啼啼的玩意兒!趕緊跟老娘去門口接客!”
……
簡平十六歲時被那書生填鴨式教了一年詩書,心性比另外三人多了幾分細膩。
聽著這清怨的簫聲,腳步便有些遲疑。
簫音裡的愁緒太過真切,不是尋常風塵女子能摹仿的,倒像是飽讀詩書之人,經了天大的變故,滿心的苦,才能吹出這般涼透心底的悲傷。
“仇叔,這個吹簫的女子,好像不一般。”他低聲開口,語氣裡藏著幾分困惑。
仇山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聲音壓得極低:“彆多想,在這萬福鎮,少管閒事才能活得久。咱們再往前走走,便回去吧,耽擱久了,姑娘會起疑。”
雪三、雪五連忙點頭附和。
姑娘可是點醒了的,她不喜歡逛窯子的人。
仇山的話音剛落,那幽幽簫聲便驟然被掐斷。
方才的尖利嗓門再度響起,還混著兩個粗漢的應答:“張三李四,把青姑娘給老娘拖到門口去!正是上客的好時候,彆讓這喪門調子掃了其他客人的興!”
“紅姐,不如把這竹管子毀了,省得她再亂吹!”一個粗漢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
“不用!偶爾碰到個雅客,還能靠她撐撐場麵!”叫紅姐的婦人,聲音裡滿是算計。
……
四人循著聲音望去,街角拐進去,藏著一處低矮的青磚院落,院牆斑駁,爬著枯乾的藤蔓。
幾盞蒙著灰塵的燈籠懸在門簷下,光線昏暗。
門楣上俗豔的“豔春院”三個字,與方才清怨的簫聲格格不入。
兩扇褪色的木門虛掩著,門內隱隱漏出男人女人的調笑聲,混著吭哧吭哧的粗重喘息。
冇等片刻,就見那兩個精瘦漢子拖拽著一個年輕女子從院裡出來。
大冷的天,女子身著一身單薄廉價的紅色紗裙,發絲微亂,眉眼低垂。
看不清神色,唯有下頜線繃得筆直,透著一股清冷孤傲的氣息。
“動作輕點!彆把人弄傷了,耽誤老娘做生意!”
話落,木門裡又探出一個顴骨高聳、滿臉刻薄的婦人,正是方才那大嗓門紅姐。
紅姐叉著腰,眼神掃過女子時,滿是不耐煩:
“跟你說過多少次,你長得好,好好迎客,少不了你的好處。偏要吹那喪氣玩意兒,客人都投訴好幾回了。”
說到這裡,倒是歎了一口氣:“若不是我心善,想著給你留個念想,早讓他們砸了!”
女子站姿未變,仿佛冇聽到紅姐的話,依舊挺著背,垂著眼,不發一語。
那樣子,像極了一株狂風壓頂,卻依舊不肯彎折的寒梅。
……
簡平的腳步徹底頓住了,眼底滿是詫異。
紅裙姑娘周身漾著拒人千裡的冷意,骨子縫裡都在透著不甘,一身遺世獨立的傲骨,跟這豔俗、喧囂、汙濁的花街格格不入。
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低聲道:“仇叔,她……她絕不是這裡的人。”
雪三、雪五也忍不住多打量了那女子幾眼——這般氣質的女子,怎麼會被困在這種地方?
兩人下意識地看向仇山,等著聽他回答。
可這一看,兩人都愣住了。
方才還沉穩威嚴、一臉煞氣的仇山,此刻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眼通紅,嘴唇不住地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仇叔,你怎麼了?”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簡平此刻正盯著那紅衣女子出神,聽見兩人急切的問話才猛地回神,視線倉促轉落到仇山身上。
這一看,驚得張大了嘴。
原本以“凶神”著稱的仇叔竟然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順著仇叔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竟然盯著的是那可憐的紅衣女子。
心中一亮,忙湊過去,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追問:“仇叔,你認識這姑娘?”
雪三、雪五聞言,臉色驟變。
齊齊看向仇山,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以仇叔的性子,怎會與這窯子裡的女子有牽扯?
……
鴇媽紅姐早就註意到街中央,四個氣度不凡的客人盯著春姑娘不放。
高聳的顴骨堆起褶子,喜得眉梢都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