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天邊最後一點餘暉被沉沉夜色吞噬，隊伍終於抵達郴州城外。
雪小暖對郴州的了解還來自在弇州抓搶匪那次。
劉姓匪首帶人就是躲到郴州逍遙法外一年多的。戰三告訴她，郴州很亂，有好幾個幫派。
……
入城之後，發現郴州比互市前的弇州熱鬨了許多。
這麼晚了，商鋪、酒肆都開著門，街上行人不畏寒冷，來來往往真不少。
魚龍混雜的地方，果然商機無限。
其實這句話應該反過來說，商機無限的地方，果然魚龍混雜。
尋了城中最大的“福來居”客棧落腳，安頓好馬匹行李，一行人便聚在二樓雅間用晚膳。
雪小暖提醒眾人：“今晚街上就彆去逛了，郴州不比彆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早些歇息。”
又看向仇山和知予：“仇叔和知予用完晚膳後，我要問你們一些事。”
……
三人進了房間，雪小暖關上門，轉身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緩緩鋪開在桌上。
正是她打印出來的郴州輿圖。
仇山與知予湊近，看著這張從未見過、卻異常清晰的地圖，眼中皆掠過一絲訝異，卻並未多問。
雪小暖指尖點在地圖偏南一處連綿起伏的山脈上，抬眸看向兩人：“我此行的目的地，是天璣山上的靈犀寺。你們可聽過這座古寺？”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搖了搖頭。
雪小暖並不意外，又看向仇山：“仇叔在郴州待了幾十年，可曾去過天璣山？”
仇山眯著眼，仔細回想片刻，搖了搖頭：
“路過那山幾次，都是以前幫老爺押貨去南邊的時候。官道到山下，大概還有幾十裡。天璣山終年積雪，人跡罕至，小的在郴州幾十年，冇聽說誰爬上過山頂。”
雪小暖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天璣山”三個字，輕聲道：“我們不去山頂，隻去半山的靈犀寺。”
知予聞言，沉吟片刻後忽然開口：“姑娘，天璣山並非孤峰，而是由十八座山峰環抱而成，當地人稱‘天璣十八鋒’。”
說到這裡，她莞爾一笑：“關於天璣十八鋒，還有首流傳的詩歌。”
“天璣十八峰？”雪小暖抬眼，眸中閃過一絲光亮，“詩歌怎麼說？”
知予清了清嗓子，緩緩吟誦：
“天璣開峻極，十八列青冥。雲鎖千岩秀，風傳萬壑靈。疊翠凝煙色，飛泉漱石青。造化鐘神秀，乾坤鑄此形。”
詩句朗朗，氣勢開闊，寫儘天璣山的雄奇險峻與靈秀幽深。
雪小暖立刻取過桌上的紙，又將一支簽字筆推到知予麵前：“知予，把這首詩寫下來。”
知予依言提筆，一筆一劃，將詩句工整抄錄於紙上。
“姑娘，這筆和本子當真好用！”
“回頭你拿去吧，我還有。”
三人圍在桌前，對著輿圖與詩句反複琢磨，逐字逐句拆解。
研究了小半個時辰，結論是這首詩就是一首尋常的山水詩。
……
眼瞅著的確無計可施了，雪小暖隻好拿出打印的《天璣春雪圖》讓兩人看。
知予湊近，目光落在畫中鬆林與潺潺流水之上，原本平靜的眼神驟然一亮。
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姑娘！這處流水的景致，我小時候在家中一幅藏圖上見過！”
雪小暖心頭一緊，立刻追問：“那幅圖叫什麼？畫的是哪裡？”
“那幅圖名為《玉龍春曉》。”知予語氣肯定，“玉龍，指的正是天璣十八峰中的第四峰——玉龍峰！”
“玉龍峰……”
雪小暖盯著畫中景致，看向輿圖上天璣山那一片連綿的峰巒。
再次確認：“你再細細瞧瞧，果真是這般景象麼？”
知予拿起打印圖，認真看後點點頭：“就是這個景象。隻是那幅圖是近景，冇有上麵的古寺。”
雪小暖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開，眸中掠過一絲難掩的喜色。
至少，目標可以鎖定在玉龍峰上了。
從圖上看，那幾個隱士的腳下，是有路的。
到了天璣山，先打聽玉龍峰，到了玉龍峰，再找當地人打聽，應該能找到靈犀寺。
“仇叔，勞你去各屋一趟，把大夥兒都叫過來，我有話吩咐。”
雪小暖收好兩幅圖，沉聲吩咐。
……
眾人到齊後，她也不繞彎子，直接點兵：
“明日一早我要外出一趟，行程不定，最短三日，最長不過五六日必歸。雪五、簡平、仇叔、之然，隨我同行。雪三、采薇和知予便留在客棧守著。”
話音剛落，雪知予便微微傾了傾身子，眉頭輕蹙，嘴唇微張。
欲言又止，一瞬不瞬地望著雪小暖。
雪小暖瞧得真切，對她笑笑：“我知你心意！但你先前身子虧得太狠，那地方天寒地凍，萬萬經不起折騰。正好留下來陪著采薇，彼此也有個照應。”
采薇正好生理期，不能去那種嚴寒之地。
原本她也不準備帶采薇和知予去，春寒料峭、翻山越嶺，豈是她們這種千金小姐吃得消的？
雪小暖轉頭看向雪三，沉聲吩咐：“你守好她們，萬不能出岔子。”
雪三身形一正，神色鄭重地垂首應下：“屬下遵命。”
采薇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個禮：“姑娘，您此番出行，前路難料，帶上雪三哥才更穩妥。我與知予守在客棧，絕不踏出大門半步，無需勞煩雪三哥照料。”
知予也連忙附和：“山裡虎狼環伺，多一位武功高強的侍衛，便多一分保障，您就讓雪三哥跟去吧！”
“姑娘，客棧地處鬨市，兩位姑娘隻需閉門不出，便是安全的。”仇山也上前勸道，“山裡地勢複雜，藏著諸多變數，您把三侍衛帶在身邊更安心一些。”
眾人雖都不知姑娘為何執意要去那人跡罕至的天璣山，但也都清楚，深山老林絕非善地，隨行的高手越多越好。
……
雪小暖沉默片刻，權衡了利弊，終究是點了點頭，應下眾人提議。
她轉頭看向采薇與知予，認真叮囑道：“這幾日，你們二人務必守在客棧裡，半步都不許踏出大門。”
……
安排完眾人，雪小暖轉身進了裡屋，片刻後提著一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出來，往桌上一傾。
五雙嶄新的輕便厚實的登山鞋倒了出來。
“這是我照著你們穿鞋的尺碼準備的，每人選一雙換上，走山路比穿布靴穩當，也能少磨些腳。”雪小暖指著幾雙鞋子，語氣平淡。
除了簡平和知予，其餘幾人早已見怪不驚。
低聲應了句“多謝姑娘”，就接過鞋子，拿著回房試穿去了。
雪小暖再度轉身進了裡屋，拿出兩雙仿皮靴子遞到采薇與知予麵前：“這是給你倆的，試試可還合腳。有這個靴子，踩泥濘、過水路都無妨了。”
兩人紅著臉一把接過，躲到一邊去細細欣賞：
鞋身是明豔的朱紅，鞋幫上繡著淺粉的紅梅，鞋底是不軟不硬的厚底，十分精致好看。
雖然心裡十分喜歡，卻也不敢當著雪小暖的麵試穿，一起轉進了裡屋。
哎，這些古人！
雪小暖心裡暗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