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暖對上了塵一臉期待的表情,輕輕點點頭:“不忙!你師父的病,我既然遇到了,能否治好都必須去診治一番。我這幾名手下帶的有吃的來,還請師父帶他們去認認廚房。”
了塵心裡一喜,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幾人,估計他們是把吃的放在寺外了。
忙將手一揚:“施主請隨我來!”
趁著了塵帶簡平和仇叔去廚房的機會,雪小暖轉入旁邊空禪房,提出一袋小米、一袋饅頭、一罐菜油、一罐鹽、一袋豆角、六塊豆腐、兩把青菜、三根青筍、一袋拌好的麻辣蘿卜乾。
輕聲對雪五吩咐道:“一會趁著了塵師父不註意,提到廚房裡。簡平會做菜,你和仇叔跟他打下手。儘量多熬點熱粥,讓大家都暖暖身子,也給兩位師父補補。”
轉向雪三和之然:“你們二人一會隨我去為不悟老和尚治病!”
三人連忙躬身應下:“屬下明白,姑娘放心!”
……
了塵回到禪房後,雪小暖遞給他一個溫熱的白麵饅頭:“這是放在行囊裡保著溫的饅頭,師父先用一個墊墊肚子。”
了塵眼睛一亮,鼻翼忍不住翕動了下。
他有兩年多冇聞到過如此純粹的麥香了。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伸出雙手接過,也不跟雪小暖客氣,攥著饅頭就往門外走。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臥病在床、同樣餓了許久的師父。
“了塵師父,等等。”雪小暖連忙輕聲喚住他雪,“你可是要去讓你師父用這饅頭?”
見了塵腳步一頓,回頭看來,她又緩緩補充道:“不悟大師久臥病榻,脾胃虛弱,身子早已虧空,此刻最適合的是用溫熱的粟米粥慢慢滋養脾胃。”
了塵臉上的急切褪去幾分:“可家師他,已經餓得皮包骨頭,我實在不忍心再讓他多等片刻。”
雪小暖輕輕頷首,耐心解釋道:“不過一刻鐘,粟米粥就能熬好。久病之人,津液短缺,並不適合乾糧。”
說著,目光落在了塵依舊浮腫、毫無血色的臉上,又指了指他手中的饅頭。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倒是你,身子早已虛耗到了極致,再不食點乾糧墊一墊,怕是不等米粥熬好,就要先倒床了。你若倒下了,你師父靠誰照料?”
了塵咽了咽口水,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對著雪小暖深深拱手行禮,語氣裡滿是感激:“多謝神醫提醒,貧僧謹記在心,這就去用膳。”
說罷,攥著饅頭,輕輕告退,轉身去了旁邊的空屋。
……
了塵重新進入禪房的時候,臉上有了一絲血色,精神好了許多。
他剛站定,雪五便端著一碗粟米粥快步走了進來。
粥香嫋嫋,不稠不稀,騰騰熱氣瞬間驅散了禪房裡些許寒涼。
雪小暖站起身,示意了塵接過粥碗:“走吧,咱們去看看不悟大師。”
幾人轉入寺廟後院。
……
後院比前院更顯荒蕪,牆角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了塵輕輕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
陳舊的黴味撲麵而來。
與前院禪房的清冷截然不同,這間禪房昏暗潮濕,僅靠一扇狹小的窗欞透進些許微弱天光,勉強能看清房間裡的陳設。
房間極簡,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掉漆的方桌和一把竹椅。
床上躺著一位須發皆白、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老和尚。
身上蓋著一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薄被,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胸口起伏極淺,仿佛下一刻就要斷絕。
雪小暖看著這一幕,眉心瞬間擰成一個結。
如果修行的目的是為了受苦,那修行的意義在哪裡?在苦難的日子裡獲得解脫?
她輕輕歎了口氣,看向床上氣息奄奄的不悟和尚。
心底忽然多了幾分了然,也多了一絲無奈。
怪不得法號不悟,這般固守著絕境不肯變通,忍饑挨餓也不另尋生機,果然是“不悟”。
這般不悟,不是愚鈍,是深入骨髓的執念。
這執念,是堅守,亦是悲哀。
……
其實雪小暖還真是誤解了不悟大師。
兩年多前的不悟大師,從來都不是這般窘迫憔悴的模樣。
那時的他,心性平和,無拘無束,是個真正閒雲野鶴般的僧人。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下山化緣,平日裡,他在山中的日子過得甚是愜意自在——
每日的功課,不是苦行僧般的煎熬,而是默棋、寫經、潑墨。
或是靜坐崖邊,觀山、觀雲、觀風月流轉。
心境澄澈。
牽掛的隻有那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有緣人。
他這一生,唯一的憾事,便是纏身多年的隱疾。
那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內腑之症,常年纏綿,難以根治。
也正因為這隱疾,他終究冇能像無心山人那般,掙脫束縛,雲遊四方。
隻能守著靈犀寺,與青燈古佛為伴,將一身清雅,困在了這方寸山間。
……
了塵快步上前,輕輕喚了一聲:“師父,神醫來了,神醫來看你了!”
語氣裡滿是急切,卻又不敢太大聲,生怕驚擾了床上氣若遊絲的孱弱身影。
不悟大師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毫無焦點。
愣了許久,才緩緩轉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真的是神……神醫?神醫真的來了?”
虛弱的語氣裡裹著一絲絕境逢生的希冀。
……
雪小暖示意雪三搬來竹椅。
她坐在床邊,輕輕掀開薄被,伸出手指,搭在不悟大師腕間的脈搏上。
指尖剛一觸到他的皮膚,便不由得一頓——
那皮膚冰涼刺骨,毫無半分暖意,像是摸著一塊寒冰。
寒冰下的脈搏微弱而急促,時斷時續,輕得像羽毛拂過,毫無力道。
顯然已是油儘燈枯、氣血耗竭之態。
雪小暖凝神靜氣,把了很久。
眉宇漸漸蹙緊——這不僅是長期饑餓、營養不良,更有舊疾纏身,氣血虧空到了極致,連臟腑都已受損。
了塵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擔憂的目光緊緊盯著雪小暖的神色。
片刻後,雪小暖收回手指,輕輕為不悟大師蓋好薄被。
緩緩起身,看向了塵:“不悟大師身上可曾受過外傷,至今仍在血流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