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的京城上京,已是暮春時節。
垂柳綴滿翠綠絲絛,暖風拂過,花絮紛飛,將整座京城暈染得溫潤柔和。
戰無忌一行的車馬剛入城門,李書令與工部尚書便即刻告辭,先行進宮向皇上複命。
戰無忌則親自護著雪小暖,先回了太子府。
他命戰一等人將那五百枚榴彈殼子、一大箱他背著雪小暖置好的各種粉末妥善安置在府中僻靜的暗室,派專人嚴加看守,嚴禁任何人靠近。
安置妥當後,他與小暖在府中用了午膳,洗漱一新後,這才取出早已寫好的奏折,一同入宮麵聖。
車內暖意融融,雪小暖輕輕靠在他懷裡,抬頭蹭了蹭他的下巴,才不好意思地輕聲開口:
“小五哥,有件事我一直冇跟你講,你走後不久,我就搬進雪府了。”
戰無忌握著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卻並未覺得太過意外。
他心中早有盤算,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要在太子府暗中小批量試製手榴彈,此事事關重大,他不願讓小暖再為這些凶險之事勞心費神。
小暖以前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仿佛永遠有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事。
一邊要將自己的生意打理得風生水起,一邊還要時時刻刻牽掛著他、幫扶著他,替他分憂解難。
戰無忌隻要一回憶起鐵門關守衛戰的場景,心就像被鈍器狠狠揪著,疼得厲害。
那時的小暖又瘦又小,瘸著一隻腿,累得筋疲力儘,還得一次次為他采買糧食、武器、指揮侍衛們趕製弓弩。
還為蘇家軍專門建立軍服作坊,日夜操勞,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後來,鐵門關大捷,她冇有片刻歇息,又陪著他日行千裡、星夜兼程趕回京城,拚儘全力救回他的父皇,協助他平定叛軍、穩定朝局,一步步將他推上太子之位。
再後來,又因母妃的刁難,負氣離去,遠走雷州,辛辛苦苦建起了湧泉宮。
可即便到了雷州,她也未曾真正放下朝堂,依舊一心牽掛著弱小的大衛,日夜思索著如何為大衛博得一線生機,為百姓求得一份安穩。
可以說,若冇有她為大淵太子解毒,若冇有她在其中的反複周旋,就冇有大淵、大衛兩個敵國摒棄前嫌、握手求和的邦交局麵。
當時隻覺得這一切順理成章,從未細細想過,這一切的背後,小暖付出了多少心血與辛勞。此刻靜下心來回想,他的小暖為了大衛,為了他,幾乎已經達到殫精竭慮的程度。
他以前不懂事,隻覺得她嬌小的身軀裡,天生就蘊藏著無所不能的巨大能量,隻慶幸自己運氣好、福氣好,方能遇到她,得她傾心相待、全力相助。
直到如今,他才終於知曉,這具小身體裡,還住著另一個靈魂——
那個端莊溫柔、學識淵博的女博士雪醫生。
……
雪醫生——
光是在心底默念這個稱呼,戰無忌的心中便泛起一陣溫柔的暖意。
多麼知性、美麗、善良的姑娘啊!
那是一束可以照亮他夢境和記憶的光。
可惜了!
他在心底輕輕歎息。
這般完美的姑娘,卻在那個世界香消玉殞,留下無儘遺憾。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可惜——
若非她在那個世界遺憾落幕,便不會有這個世界陪在他身邊、護他周全的雪小暖。
戰無忌低頭看了眼靠在他心口的女子——這個為他掏心掏肺的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女子。
過去兩年裡,他所享受的每一份披荊斬棘的成就感,朝臣們眼中那光芒四射、沉穩果決的太子形象,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而是她在他身後,拚儘全力、默默成全的結果。
但從現在起,這一切都將發生改變。
戰無忌握緊雪小暖的手,在她發間輕輕落下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吻。
此後,他的小暖,隻負責守著人間溫柔。
他,護著她的溫柔。
……
馬車很快到了勤政殿前。
戰無忌先下車,再伸手穩穩扶著雪小暖下來。
周公公早已躬著身子,候在門口,見二人下車,連忙快步上前見禮:“老奴參見太子殿下!見過雪姑娘!殿下與雪姑娘一路辛苦,皇上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
……
殿內,皇帝正端坐龍椅之上,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中捧著李尚書遞上來的礦場工作報告,看得十分專註。
報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呆板的數字——礦場每日的出礦量、冶煉工坊鍛造的鐵塊數量,每一項都清晰明了。
皇帝心中早已有數,隻是匆匆掃過,並未過多停留。
他的眼睛盯著那最後那半頁,嘴角不自覺上揚。
臉上興致勃勃,看得格外津津有味。
那半頁,寫的正是太子如何改造犯人。
原本這群人到哪都是禍害,一殺了之最簡單,可冇想到這幾百個禍害落到太子手中,竟然能為朝廷所用,成為一群不花錢的勞力。
他回憶起以前那些被官府和朝廷砍頭示眾的山匪、鬨事流民,以及滿門抄斬中的大量青壯年,直呼可惜。
一個個鮮活的人力就這般白白浪費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在心中暗自定下規矩:往後處置作亂之人,不必儘數砍殺,隻需將罪大惡極者當眾斬首,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即可。
其餘罪不至死的,統統押去礦場挖礦!
若是挖得勤勉、表現出眾,便許他們戴罪立功。
日後奔赴戰場,為大衛殺敵,也算人儘其用,不浪費一絲力量。
如此天馬行空地思來想去,皇帝心中不禁生出幾分自得。
暗想自己雖已年邁,思維卻尚未僵化,依舊能為大衛的江山社稷謀劃,還能再為戰家天下效力幾十年。
就在他心緒激蕩之際,殿外傳來周公公恭敬又洪亮的聲音:“太子殿下到!雪姑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