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嬤嬤壓低聲音歎道:“夫人心軟,知道姑娘孤身一人在京城尋親不易,若是實在尋不到親人,就早點回去安穩度日吧。
京城不比鄉下,魚龍混雜,到處都是人牙子,你一個姑娘家,孤身在外太危險。這是夫人資助你的盤纏。”
……
柳燕僵在原地,攥著那張薄薄的銀票,竟忘了反應。
眼睜睜望著崔嬤嬤匆匆轉身離去,望著崔府大門“吱呀”一聲再次緊閉。
許久,她才緩緩抬起手,木然地展開掌心的銀票。
四個大字映入眼簾——“一百兩銀”
她雖然識字不多,這四個字還能認識。
這是柳燕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也是第一次摸到銀票,卻是這樣一種情況。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水無聲滑落,渾身的最後一絲力氣都被抽走。
她跋山涉水、乞討四月,拚儘全力來到京城,隻為找到自己的親生爹娘。
可到頭來,找到了嗎?
終究還是無家可歸。
這張輕飄飄的麵值不低的銀票,讓她徹底篤定,崔家老爺夫人就是她的親生爹娘。
但是,他們嫌棄她,不肯給她一個家。
他們寧可用這一百兩銀子,打發叫花子一般,斬斷和她的血脈糾葛。
從此兩不相欠,再無牽扯。
……
一股滔天的委屈湧上心頭,她猛地抬手,想將這張羞辱的銀票狠狠撕碎。
指尖剛一用力,腦海裡忽然閃過枝兒的模樣——
她還欠著枝兒的銀子。
念頭一轉,她又緩緩攥緊了銀票。
……
柳燕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客棧的,不知道是怎麼倒在床上,怎麼睡著的。
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
她睡得昏昏沉沉,分不清晝夜,隻知道自己在一個接一個的童年噩夢裡掙不出來。
直到鼻尖有了藥香,她的意識才漸漸回籠。
耳邊傳來幾道模糊的聲音,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眼前的臉龐依舊朦朧,可熟悉的嗓音讓她心頭一安:“燕子,你終於醒來了!”
是枝兒的聲音。
“燕子姐姐,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們嚇壞了。”
是葉兒的聲音。
“熱已經退乾淨了,先喂些溫水潤喉,過半個時辰再喝碗清粥,彆貪多。”
這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的聲音。
話音頓了頓,那聲音又對著枝兒叮囑:“枝兒,你這朋友身子虧空得厲害,得好好調養。明日起,每日加一碗牛乳、兩個雞蛋。你和葉兒都要記著喝牛乳!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馬虎不得。”
柳燕緩緩睜開眼,視線漸漸清晰。
看清周遭後,她猛地掙紮著要坐起身。
這是哪裡?
柔軟的錦緞被褥,寬敞明亮的雅致房間,雕花木窗,一排書架。
絕非客棧那間逼仄破舊的小屋。
“燕子,快躺下彆動!”枝兒連忙按住她,柔聲解釋,“這是我的房間,你在客棧發了高熱,怎麼喊都喊不醒,我告訴了小姨,小姨派人把你接進府裡照料了。”
柳燕這才恍然。
原來自己連日奔波、又急又累,竟直接病倒在客棧,是枝兒的小姨出手相救的。
隻是枝兒,什麼時候有了一個家境優渥、和善可親的小姨?
她抬眼看向那位氣質溫婉、衣著華貴的年輕姑娘,虛弱地頷首致謝:“多謝小姨收留,給您添麻煩了,我已經好多了。”
心底猛地竄出一絲僥幸。
難道去崔府認親被拒,隻是她剛才病重昏睡時做的一場噩夢?
她下意識悄悄把手探入懷中,指尖觸到一張疊得整齊的薄紙。
那是銀票。
不是夢,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親生爹娘,真的不要她了。
……
雪小暖俯身靠近床邊,語氣溫柔:“柳姑娘,若是不介意,我跟著枝兒叫你燕子,可好?”
柳燕眼眶一紅,連忙搖了搖頭,又趕緊點了點頭。
鼻尖酸澀得厲害。
眼前這位貴女,怎麼能夠對她這樣一個被親生父母都嫌棄的乞丐一樣的姑娘如此和善有禮?
“燕子,我跟你說說你的身子。”雪小暖柔聲開口,“聽枝兒說,你從鐵門關一路走到京城,足足走了四個月,風餐露宿、吃儘苦頭。你的身子早就虧成了一個空殼,如今可千萬不要強撐著了。你且安心在這兒住下,好好調養十天半月,身子好了才能出門。”
說完直起身,看向枝兒:“我還有些事務要處理,晚點再來。”
燕子聽著這般溫柔的話,想起自己在柳家做牛做馬的十多年,想起身無分文、獨自進京的四個月,想起日前那絕望的認親結果。
再也忍不住,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啦啦往下掉。
雪小暖都要走出枝兒房間了,見她忽然哭了,就又停住了腳步。
她狠狠歎了一口氣。
真是個可憐的姑娘!眼瞅著馬上就要見到親爹親娘了,偏偏又發燒暈倒。
這下,又是好幾日不能出門。
……
柳燕蜷縮在床上,越哭越傷心。
葉兒懂事地遞上桌上的紙巾,枝兒則手足無措地勸著,生怕她哭壞了身子。
雪小暖輕輕擺手:“不用勸,讓她哭,她心裡攢了太多委屈,哭出來反倒好受些。”
這姑娘,是個苦命人。
她穿越到古代,成了苦命的薛二丫,最見不得這般被命運磋磨的姑娘。
特彆像柳燕這樣,被惡意掉包後又被虐待著長大的女孩,她簡直恨不得要替她向不公的命運開戰。
柳燕足足哭了將近一刻鐘,似乎是淚水已經流乾,才漸漸止住抽噎。
整個人軟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雪小暖起身,倒了杯溫水,走到床邊坐下。
將水遞到柳燕唇邊。
看著柳燕將水喝完後,她才放下杯子,柔聲開解:“燕子,小姨聽枝兒說了你的遭遇,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不過,再苦都過去了,如今你找到了親生爹娘,所幸他們家境優渥,以後就在爹娘身邊好好過日子。
你先安心在小姨這裡養幾日,等你能出門了,我讓人陪你去認親……”
話冇說完,雪小暖就察覺不對勁。
她發現柳燕一身都在發抖,控製不住的那種抖。
她嚇得忙一把抓住她的手,一隻手迅速探上她的額頭:
“燕子,怎麼了?冇發熱啊……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怎麼一直發抖?快隨著小姨的指令,吸氣、吐氣、吸氣、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