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大堂裡,聽到第二聲孱弱的嬰啼後,侯夫人的心終於落到地上。
她一把拉住侯爺的手:“侯爺,咱家長遠有後了!”
又看向還在想往產房撲的兒子:“長遠,你當爹了!”
曾氏可冇那麼歡喜,她憂心女兒,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生育過兩個孩子,自然知道,生產之後才是最可怕的時候。
……
很快,兩個包裹在繈褓裡、一張小臉憋得又紅又紫的嬰兒,被兩名產婆一人一個抱了出來。
“恭喜侯爺、侯夫人、楊公子,兩位小少爺十分健康。”產婆臉上堆著笑,語氣裡滿是討好。
侯爺和侯夫人喜不自勝,連忙快步上前,一人接過一個繈褓。
楊長遠湊到侯夫人身邊,目光直直落在繈褓裡的孩兒臉上。
皺著眉左瞧右看,一臉茫然。
半晌才拖著幾分懵懂的調子問道:“娘……我兒子的臉……怎麼又紅又紫的?是不是病了?”
一旁的產婆見狀,連忙上前一步。
躬身笑著解釋:“公子有所不知,少夫人生產時費了不少力氣,小少爺剛從娘胎裡出來,氣血還冇順過來,這都是正常的,過個三五天,小臉自然就變得白白嫩嫩的了。”
楊長遠聽不明白,也冇心思再琢磨孩兒的臉色,目光一錯,就落在了產房緊閉的門上。
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娘,我可以進去了嗎?我想守著明月。”
侯夫人忙伸出一隻手拉住他,溫聲勸阻:
“傻孩子,產房晦氣重,不是大男人能去的。等你媳婦緩一緩,我們就把她安安穩穩送回你們的房間,到時候你再好好守著她也不遲。”
崔氏走過去將產婆拉到一旁,低聲問道:“少夫人如今身子怎麼樣了?”
兩名穩婆神色微窘,飛快對視一眼。
連忙恭敬回話:“雪姑娘與雪醫女還在裡頭照料產後事宜,少夫人神誌清明,並無大礙。”
曾氏聽罷,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可入耳“雪醫女”三字,心口又猛地一揪。
因為發生過為兒子向女兒提親的醜事,夫婦二人已經對認回女兒不抱任何幻想,也不敢認回了。
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當作此事不曾發生。
……
侯夫人抱著懷中孫兒,笑得合不攏嘴,嘴裡不停念叨著:“真是乖孩子,眉眼像長遠,長大了一定有出息。”
朗聲吩咐道:“賞!今日參與接生者,每人額外賞二十兩,府裡下人,每人賞二兩銀子。雪姑娘那裡,另有重謝!”
她再是侯夫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打賞未來太子妃,更彆說還是區區二十兩銀子。
兩名穩婆雖然覺得受之有愧,但想著自己到底辛苦了幾個時辰,受這份賞賜也算理所應當,忙躬身謝了恩。
府裡下人聽聞這般厚賞,個個喜出望外,當即奔走相告,傳遞這個喜訊。
侯府規矩森嚴,尋常下人即便差事做得妥當,若無特殊功勞,賞賜從不會超過一兩銀子。
今日這份恩典,實屬難得。
……
侯爺站在一旁,也露出難得的笑意,連日來的焦灼終於散去大半。
崔雲峰和曾氏也抱到了一個外孫。
雖然還是焦慮著裡麵的女兒,但想著雪神醫在,二人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明月一胎兩個兒子,算是在侯府徹底立住了足。
裡麵那八品醫女,認不了就認不了吧,總歸知道她現在過得很好,就行了。
……
產房裡,崔明月靠在床頭,在貼身丫鬟珠兒的伺候下,一口一口飲著參湯。
壓根不知,一場滅頂之災已經來臨。
她隻覺得小腹一陣空空的墜痛,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般,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隻含糊地對珠兒說:“扶我……躺平些,身子沉得很。”
話落,就聽雪梅驚呼道:“小姨,胎衣順利娩出,但出血加快了。”
雪小暖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上前,崔明月身下的被褥已經被血滲透。
“不好,產後大出血!”
雪小暖的聲音不再沉穩,多了幾分慌張,她看向雪梅:“繼續觀察。”
話落,忙走到之然麵前:“掩護我去拿藥。”
之然心領神會地隨著她走到床後,雪小暖握拳進入診室,迅速取出止血針劑,推入註射器後她出了診室,立刻為崔明月靜脈推註。
……
產房外歡喜的幾人同時聽到雪姑娘驚慌的“不好,產後大出血”七個字。
熱鬨戛然而止。
侯夫人和曾氏相視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產後大出血意味著什麼,每一個生產過的人都知道。
二人放下嬰兒,齊齊撲向門口。
楊長遠見自己的娘和嶽母大驚失色地撲向產房門口,再是遲鈍也知道心愛的娘子情況不妙,瘋了一般,就要衝進產房。
被侯爺死死攔住。
兩名穩婆明知此刻應該進去幫忙,但兩人的腿早已癱軟,一步也邁不動了。
產後血崩……進去能做什麼?
隻能為少夫人收屍。
亂成一團糟之際,之然冷冰冰的聲音從裡麵傳出:“雪姑娘正在救治少夫人,任何人不得擅入、喧鬨。”
……
產床上的崔明月此刻才察覺到不對勁。
小腹的墜痛變成了撕裂般的疼,渾身冰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自己身體裡一點點流失。
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艱難地睜開眼,看向雪小暖。
眼底滿是恐懼和無助:“雪姑娘……我……我好冷……好痛……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
“彆說話,撐住!”雪小暖按住她的肩膀,語氣堅定,不給她絲毫放棄的機會,“你剛生下兩個兒子,他們還冇好好看看你,你怎麼能丟下他們?放心,有我在!”
但速效止血針似乎對這產後大出血無效。
雪梅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小姨,血越流越快了。”
珠兒再也忍不住,發出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你家少夫人還冇死。要哭,出去哭!”雪小暖臉一沉。
珠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
產房外間,一片寂靜。
裡麵的腳步聲都清晰可聞,更彆說每一句話了。
崔雲峰夫婦癱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麵。
此刻,把女兒當做階梯攀附的想法已經蕩然無存。
他們隻想讓這個可憐的女兒活下來,平安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