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暖充耳不聞,再次將嬰兒抱起來俯身向下,手腕發力,一下一下擊打著他的背部。
一下……
兩下……
三下……
四下……
她的額角漸漸滲出汗水,眼神卻始終堅定地盯著掌心裡的嬰兒,冇有半分放棄。
二十二下後,原本一動不動的小小身子,忽然猛地蜷縮了一下。
小拳頭下意識攥緊,脖頸微微後仰。
緊接著,一口渾濁羊水從嬰孩口中猛地噴出。
下一瞬,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啼哭,如同最美妙的天籟,驟然劃破房間裡沉悶緊張的空氣。
細細弱弱,卻充滿頑強的求生欲。
雪小暖心頭一鬆,立刻將嬰兒翻轉平躺,拿出吸痰器。
再次仔細清理乾淨他口鼻殘留的穢物。
……
奇跡,在眾人眼前緩緩發生。
原本烏青發紫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褪去暗沉血色,一點點透出新生兒健康的粉色。
小胸脯開始規律地上下起伏。
“爹,娘,弟弟活、活過來了!真的活過來了!”
守在地上的大女兒瞪大雙眼,失聲驚呼,聲音都在發抖。
陳獵戶渾身僵住,呆呆看著女大夫懷中貓叫一般的幼子。
雙腿發軟,險些癱坐在地上。
一旁的智遠禪師更是心神巨震。
這是起死回生術啊!
他滿心震撼,再度躬身行禮,嘴裡喃喃自語:“菩薩保佑,送來活菩薩。”
……
之然上前,心疼地將抱著嬰孩的雪小暖輕輕扶起來。
雪小暖抬手,擦去額頭薄汗。
抱著啼哭漸漸有力的小嬰兒,熟練地從藥箱中拿出消過毒的剪子,剪去臍帶,將肚臍包紮完整。
就著大女兒遞過來的一塊粗布,將嬰兒包好,放到產婦手裡。
那獵戶媳婦,早已激動得涕淚橫流。
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把懷中兒子死死抱緊。
……
雪小暖轉頭看向神色震撼的智遠禪師,沉聲說明緣由:
“羊水堵塞氣道,引發窒息假死。”
又看向一身發抖的中年漢子,沉聲道:
“不管剛出生的嬰孩是否死活,都不該直接放入冷水中。這次也是僥幸,我來的及時,再多半刻鐘,定然回天乏術。”
話音落下,她順勢抬眼環視整間破舊木屋。
目光掃過屋角,不由得心頭一驚。
屋內靜靜站著四個小姑娘,個個麵黃肌瘦,臉頰凹陷,身上粗布衣衫縫滿補丁,破舊不堪。
最大的女孩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也有六七歲。
全都怯生生垂著小腦袋,肩膀微微蜷縮。
單薄的身子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雪小暖瞬間洞悉了這家的難處。
接連四胎皆是女兒,這戶人家盼子多年,終於等來這唯一的男嬰。
一股濃烈的後怕瞬間席卷雪小暖的心底——
若非自己心存疑慮,堅持要來看看,這個嬰孩必死無疑。
若自己不是由之然背著疾馳,而是一步一步走過來,這嬰孩也是必死無疑。
一念之差,便是生死兩隔。
……
正在慶幸,就見回過神來的陳獵戶撲通一聲跪到她麵前。
頭磕得砰砰直響:“多謝女菩薩救命之恩!您保住了我們陳家唯一的血脈啊!”
他媳婦此番難產重傷身子,智遠禪師已直言,往後再也無法懷胎生子。
這一個孩兒,是他們夫妻此生最後一點念想。
叩完三個響頭,陳獵戶又轉身對著智遠禪師深深叩拜,滿心感激:
“多謝大師一直規勸於我,若不是大師日日勸我放下殺業,我今日絕無這份福報,留住唯一的兒子。”
智遠擺擺手:“老衲是佛門中人,見不得殺生,施主回頭是岸,菩薩自然能看到。隻是小寺許久不見香客,今日神醫碰巧駕臨,倒的確是你虔心禮佛攢下的善果。”
原來陳獵戶一心想要兒子,偏生前麵四個都是閨女。
他是羅漢寺最虔誠的香客,哪怕後來村中眾人紛紛轉投無心觀,他依舊風雨無阻前來禮佛,從未間斷。
來的次數多了,智遠見他一心求子,就勸他不要殺生損福。
給他指出的生路是放下弓矢,砍柴度日。
陳獵戶聽進了智遠勸導,雖然做樵夫一日隻能掙十多文,一家人過得極其艱難,但是他也冇再提起弓刀。
改行半年後,他媳婦終於再次懷孕。
……
雪小暖聽完這全部過程後,對智遠師父肅然起敬。
一邊是無心觀道士故作玄虛、劫富濟貧,用錢財冰塊積攢人心。
一邊是智遠禪師默默渡人、勸人向善,不求香火回報,渡心而非渡利。
無關高下,但智遠行為,的確更具修行的意義。
雪小暖上前扶起跪地的陳獵戶,又拿出一張三十兩的銀票放到桌上。
“救下你的兒子,也是緣分。給四個丫頭和你媳婦置辦幾身衣服。剩下銀子,好好過日子。我已經為羅漢寺想到一個掙錢的法子,到時候你們一家都可以加入進來,一日不說多了,幾十百把文是能掙的。”
陳獵戶先還推辭,可看到床榻上一臉菜色的媳婦,才從鬼門關搶回來的兒子,終究還是收下了。
他跪到地上再次磕頭:“女菩薩、女神醫,大恩大德,小的牢記在心。以後若有差遣,小的這條命就是女神醫的。”
雪小暖忙虛扶一把:“陳大哥快起來。不用謝,更不用把命給我,我跟你兒子有緣,幫幫你們也是應該的。”
她轉頭看向智遠:“大師一心渡人,堅守本心,來日羅漢寺,定會香火重盛。”
智遠雙手合十:“女菩薩,今日若非有您,老衲便要平白背負一樁殺孽。貧僧不求香火旺,隻是不想菩薩在小寺,過得太苦。”
雪小暖笑得十分自信:“遇到了我,菩薩都得過上好日子。走吧,有樁能讓菩薩吃飽喝足的買賣要教給你。”
……
幾人推門出來,才發現太陽早已下山,天色已近黃昏。
智遠一眼瞥見立在院中的簡平,笑著抬手招呼:
“簡施主,聽聞你一家遷居京城,今日怎得有空回鄉?”
簡平忙合十行禮:“見過禪師!如今雪大夫便是我的主子,我們全家都在她手下當差。”
陳獵戶也快步上前,對著簡平拱手致謝:
“簡兄弟,今日多虧你請來神醫,救了我家孩兒,大恩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