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知道,這縣委縣政府三天兩頭就有來鬨的,有說拆遷不公的,有說補貼冇到位的,有說汙染企業影響生活的……個個都有一肚子委屈,都得耐心聽著,想辦法解決。」
「還要環保!可發展工業和保護環境,也是兩難。這個平衡點,太難找了!」
姚海生越說越激動,又灌了一口酒,臉上泛起紅光:「這還隻是麵上的事。更複雜的是人,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本地的各種勢力。」
「你在省裡,接觸的都是大領導,大政策,可能感覺不到。到了縣裡,你就知道什麽叫『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什麽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每個鄉鎮,每個局辦,甚至一些重要的村,背後可能都站著些有頭有臉丶關係複雜的人物。你想推動一項工作,觸動了誰的利益,馬上就能感覺到無形的阻力。」
「有時候,明明是為了全縣好丶為了長遠發展的事,就是推不下去,或者推著推著就變了味。」
王成功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隻是不時地點點頭,給姚海生的杯子續上酒。
他知道,姚海生這是憋了太久。
縣委書記號稱「百裡侯」,在縣域內權力集中,看似風光,但實際上,上麵有市委市政府的考核壓力,旁邊有兄弟區縣的競爭壓力,下麵有基層乾部和老百姓的期盼與訴求。
內部還有各種利益關係的糾纏掣肘。
權力有多大,責任和壓力就有多大。
冇有在縣裡主要領導崗位上待過的人,很難真正體會這種「一縣之主」的酸甜苦辣。
「不容易,姚哥,你這個位子,確實不容易。」王成功感同身受地說,他雖然冇有主政一方的經驗,但在何勇身邊,對基層的複雜性也有深刻認識。
「上麵千條線,下麵一根針。所有政策最後都得落到縣裡,所有矛盾最後也容易在縣裡爆發。你這個縣委書記,不好當。」
「是啊,縣委書記聽著威風,實際上就是救火隊長丶撞鐘和尚,還得是撞得響丶還不能撞破的那種。」
姚海生苦笑,又喝了一大口酒。
「不瞞你說,成功,我現在壓力特彆大還有一個原因市我們縣裡縣長位子還空著。」
王成功心中一動,想起之前似乎聽姚海生提過一嘴,便問:
「我記得上次通電話,你說縣委張副書記不是很有希望接任嗎?他資曆也夠,在縣裡工作時間也長。」
姚海生點點頭,又搖搖頭,表情有些複雜:
「按常理,按慣例,張裕民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他是縣委副書記,排位第三,熟悉縣裡情況,也主持過一段時間的政府工作。
按理說,他接任縣長,順理成章。市委組織部的初步考察,也把他作為第一人選報上去了。」
「那……是市委那邊有不同考慮?」王成功敏銳地捕捉到了姚海生話裡的遲疑。
姚海生看了王成功一眼:「市委那邊……確實有些不同的聲音。裕民同誌的問題在於,他在桃花縣工作的時間太長了,從鄉鎮乾事一步步乾起來,在桃花縣乾了二十多年,根子紮得太深了。」
「他當常務副縣長丶縣委副書記這些年,又主要分管組織丶黨群丶政法丶財政丶經濟丶建設,你說,這得經營出多大一張網?」
王成功緩緩點頭,明白了。
縣長是政府主官,掌管財政丶經濟丶城建丶民生等具體行政事務,權力實打實。
如果由一個在本地經營了二十多年的本土派乾部擔任縣長,而姚海生這個縣委書記是外地調來的,那麽很容易形成「強縣長丶弱書記」的局麵。
書記管方向丶管乾部,但具體行政事務丶資源分配,很大程度上掌握在縣長手中。
一旦縣長與書記不和睦,或者縣長利用本土勢力架空書記,那姚海生這個縣委書記的工作將極為被動。
市委在考慮縣長人選時,必然要權衡這一點。
既要考慮工作的連續性,也要考慮班子的平衡,防止出現尾大不掉的情況。
尤其姚海生是上級比較看重丶有意培養的年輕乾部,市委更不希望看到他陷在桃花縣複雜的人事泥潭裡,施展不開手腳。
「市委的考慮,是怕土皇帝坐大,影響班子團結和整體工作。」王成功一針見血。
姚海生重重地歎了口氣:「可不是嘛,裕民同誌雖然是外地人,但是在本地門生故舊太多,關係盤根錯節。他要是當了縣長,很多事我就不好辦了。」
「倒不是說他一定會跟我對著乾,但底下那些人,難免會看他的眼色行事。我想推動點改革,觸動些人的利益,阻力會非常大。」
「而且,從乾部回避和交流的角度,長期在一個地方擔任重要領導職務,也不完全符合規定精神。市委主要領導最近在多個場合強調,要加大乾部交流力度,特彆是重要崗位。」
「所以,市委可能傾向於從外麵派一個縣長過來?」王成功問。
「有這種可能,但也不確定。」姚海生搖頭,「外麵派來的,不熟悉情況,需要時間適應,而且未必能很快打開局麵。現在縣裡工作千頭萬緒,也等不起。」
「所以市委也在猶豫。最近有風聲,說可能從市裡某個部門,平調一個相對年輕丶有衝勁丶又不會受本地勢力太大影響的乾部過來。但也隻是風聲。」
姚海生看著王成功,眼神複雜:「我現在是既盼著早點把縣長配齊,又怕配來的人不合適。如果真是裕民同誌上,我得提前琢磨怎麽和他搭班子。」
「如果是從外麵派,我又得考慮怎麽幫他儘快熟悉情況丶站穩腳跟,同時還要安撫好裕民同誌和他背後的那些人,防止出現暗中掣肘的情況。難啊!」
王成功完全理解姚海生的處境。